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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一定要这么伤他,感觉心脏一抽一抽地剧烈抖动,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身子软绵绵地向后倒去,觉得头似是重重地撞在了床沿上,一阵剧疼,黑暗像洪水一样涌来……。就这样死去吧,不要醒来了,没有他的日子和一具行尸走肉也没有什么区别。 雍正三年五月,怡亲王允祥府第大门。 天色阴沉沉的的,灰蒙蒙的雾气笼罩着一切,让人觉得压抑沉重。就如我此刻的心情,仿佛也遇到了难受的事情。就连挂在王府门口的大红灯笼在灰暗中也不那么的引人注目,反到觉得特别刺眼。 在门口徘徊着,不知道要不要敲门,不知道敲开门后说什么?难道告诉十三我是若曦吗?难道还真的要和他纠缠一生一世吗?他不是并没有原谅自己吗?但是老天为什么又把我送到这里呢。真是天意弄人,当我醒来时,居然发现自己躺在十三的府第门口。 “小姐。”身后传来开门声夹杂着巧慧迟疑的说话声,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月白色袖口绣着木兰花的衣服,心中不由得一阵苦笑,老天像是和自己开玩笑似的,自己再次来到这个朝代,身上穿的居然却是他最喜欢的衣服,居然又来到了他挚爱的弟弟的府门口。我缓缓转过身去,只见巧慧满面苍白,呆呆地盯着我。 “你…你…你是谁?”巧慧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遍。从巧慧脸上表情的变化,我知道这次回来自己已不是若曦的容貌了,望着这个曾经真心待我的人,我心中一热道:“巧慧,承欢你们都好吗?”明明知道她已认不出我,但仍旧紧紧抱住了她。 巧慧轻轻挣开了身子,又仔细地打量了一遍,看着我说道:“声音好像小姐,可是......,可是你究竟是谁,你怎么知道我家小格格,你又怎会知道我是谁,我并不认识你。”我知道我没有办法解释明白,可是我该怎么办......。 站在正厅里,静静地望着渐渐走近的十三,胸中有一股热流淌着,眼眶有些热。不由得紧紧握住双拳,抑制住开口叫人的冲动。 这是他最信任的十三弟,我在此间最好的挚友。我心中急切的想知道胤禛现在怎么样,可是此时此刻的我能问吗?十三能理解在这个时代死去而又在这个时代重生的人,并且已经不再是以前模样的若曦?不管我的理由是多么充分,他都不会接受,也不会承认的。 望着十三看似沉静眸中却闪着疑惑的样子,我悄悄拭去眼角的泪花,嘴角扯出一丝笑容,缓缓跪了下去轻声道:“爷,奴婢马而泰.晓文,前些日子家中遭遇了变故,现在家中已无他人,望爷能收留奴婢,奴婢将感激不尽。”既然上天又一次让我来到这个时代,能留在他最喜爱的十三弟身边时时得到他的消息也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静静等了会,十三没有开口说话,我心中有些焦急,如果他不收留我,在此间我只是孤家寡人一人。默默抬起头,凝视着他,他眉宇轻蹙,面色依然平静。 半晌后,十三脸上挂着浅笑着望向巧慧,巧慧面容一肃,简单地叙述了发现我的经过。其实心中明白巧慧为何自作主张领我进来,心中又一次暖暖的,蕴在眼角的泪再次落了下来。 听完后,十三又默了会,然后淡淡地向我吩咐道:“你以后和巧慧一起照顾承欢格格吧。”我垂首应了一声,站起,默默随巧慧往内院走去。 跨出门槛,回头幽幽地看了一眼,正好撞上十三探究的目光。我对他浅浅一笑,扭过头,快步跟上巧慧向内院行去。 承欢依旧住在几年前我带她进宫时的院子,默立了会,突然传来了动听的筝声,是那首‘归去来’。听着那熟悉的旋律,快步走到门口,轻轻地打开门。站在了她的面前,只见承欢双眼有些红肿,小脸上泪迹斑斑。可怜的孩子,母亲已经弃她而去,而现在...... 再也忍不住,轻轻地叫道:“承欢。” “姑姑,姑姑......。”承欢扑到我面前时突然停了下来,“你…你不是若曦姑姑。”说完小嘴马上蹶了起来,眼泪更是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流下来。我走上去蹲下身子紧紧地抱住她,用力地咬住嘴唇,眼泪大颗大颗地滴在承欢的背上。不管巧慧是多么的惊讶,也不管自己是什么模样,只是想这样抱着自己一直牵挂的孩子,可能对我来说,承欢就如自己的亲生孩儿一般。 怀中的小人只是静了一下就用力的挣开了,跑到巧慧身后,脸上挂着泪花伸出头悄悄地打量我,巧慧也是一脸的迷惑。 看到巧慧和承欢的表情,心中再次提醒自己,自己已不是若曦了,所有的一切都将从头开始。在心中暗暗叹口气,起身对承欢微笑道:”格格,奴婢是新到府上的。王爷吩咐奴婢以后和巧慧一起服侍你。” 承欢依旧在巧慧的身后嗫嗫地问道:“你为何穿着姑姑的衣服,你可是认识姑姑。”这是我没有办法说明白的,但又不想骗她,只好说道:“那是因为奴婢很喜欢这种样子的衣服,难道格格的姑姑也有这样的衣服吗?” 听完我的话,承欢慢慢从巧慧的身后走了出来,走到我身旁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急忙蹲下身子,承欢钻入我的怀中,静静地把头放在我的肩膀上,我微愣一下,随即轻柔的揽住了她。 过了许久,承欢抬起小脸道:“你的怀抱和若曦姑姑的一样温暖,真心想抱承欢的人承欢会感觉到的。”听到怀中承欢的话,泪水再一次涌出。 思念他的日子从承欢听来的只言片语中好过了许多,每到这时候,总在心中嘲讽自己,以前的自己总想着如何才能逃离皇宫,可真正出来了,并且自己如果不说,别人永远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的时候,居然是那么的思念以前。有时候突然感觉,在同一片蓝天下、同呼吸一个空间的空气,也是幸福的。 今年的夏天好像来的特别早,刚入八月天已经有些闷了,就连那微微吹来的细风也带着一丝丝的燥热。 树下的承欢满头大汗却不肯停下来,我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她,心中一阵高兴,经过我两个多月细心的照料,承欢越来越喜欢和我腻在一起,也不再整天哭着找若曦姑姑了。开始虽然心中有一些失落,但马上又释然了,试想有哪一个亲人不盼望自己的孩子开开心心地成长呢。 “承欢,在干什么呢?”不知何时允祥站在了我的背后。“奴婢见过爷。”轻轻地退到了旁边,笑着对他请安。 这是这次回来第二次见到十三,他似乎比第一次见更清瘦了一些,眉眼间隐隐透着一丝的愁容。朝堂上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吗?从我知道的历史中明白这个时候是他们最累的时候,八爷党仍旧存在,年羹尧和隆科多也越来越不安份。他怎么样了吗?他是不是又夜以继日的批阅奏折呢?……。 承欢走过来,怯怯地道:“阿玛,我在跳皮筋呢,是晓文姑姑教我的。”说完求救似的拉我一下,承欢在允祥的面前仍旧有些拘束。我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笑着道:“爷,是这样的,今天格格已经弹了一个时辰的琴,奴婢认为对孩子来说劳逸结合也许会更好。”听我说完这几句话,感觉十三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几秒。 三人默立了会,承欢抬头盯着十三道:“阿玛,我想给你说件事。晓文,你去拿酸梅汤来。”我点点头,转身向外走去。 “阿玛,八月十五我想进宫看看皇伯伯。”身后传来承欢的声音,我脚步一滞,心没来由的抽了下,未踏出门槛,就传来十三的声音:“本来就准备带你去,你皇伯伯心情不好,你去了好好表现表现。” 十三话音刚落,承欢已接口道:“还是为若曦姑姑吗?”我脚下一个趔趄,急忙扶着身旁的拱门,心像被刀子突然划了一下。我支撑着走出院门,扶着墙向前走了几步,人却越来越无力,慢慢转过身子,靠着墙壁,仰起头,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自己一直以为自己是坚强的,可乍一听到他的消息才惊觉那只是自己骗自己。 院内的十三轻轻叹了口气:“是,所以在你皇伯伯面前不要提若曦姑姑的事。”我抚着胸口,闭上眼睛,承欢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阿玛,我进宫后可不可以住在宫里,像若曦姑姑在的时候一样。阿玛,你在宫里时间比在府里的时间长,我不想在府中住,我想皇伯伯,想若曦姑姑,想弘历哥哥……。” 银白的月光下,我提着食盒信步踱着。一阵微风吹来,清清凉凉,煞是舒服。每当有月的日子里,我总喜欢提一壶酒,寻一静处,静静的自斟自饮。 仰首望望明月,朦胧之中似是看到了桂花树下并肩而立的吴刚和嫦娥。我垂首无言苦笑,他真的如此恨吗?恨到连我最后一面都不见。静静站了许久,渐渐收回飘渺的思绪,缓步踅进前方的亭子里,为自己摆上酒菜。 直到月影西斜,两壶酒全部喝完,才觉得微微有些醉意。以手支腮,怔怔望着那轮明月,昔日的人影轮个在脑中滑过。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这么的思念他们,口中喃喃的重复着:“胤禛、允祥、允禵、敏敏......。” 日子转眼间已经到了八月十五,看着雀跃着满地跑的承欢我不禁莞尔一笑。承欢还是喜欢宫中的生活,可能对承欢来说宫中才是她真正的家。 十三爷满眼宠溺的望着承欢,亲眼看着十三从一个风流倜傥的俊逸王爷变成一个慈爱的父亲,我心中一阵高兴,眼光不停在他们俩人身上扫着。看着巧慧已经放好物件自院外走进来,承欢看着十三叫道:“阿玛。”十三摇摇头,道声‘去吧’,承欢开心地向院门跑去。 直到承欢出了院门,十三才收回目光,静静的凝视我一阵,微笑着说:“晓文,此次进宫你一个人随着格格去,进宫以后好好看着她,让她好好学些女儿家该学的东西。”我点点头,心中一阵欢愉,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欣喜神色。 正在高兴,无意中发现十三若有所思的盯着我,我心中一惊,他如此眼神,好像看出了什么一样。自己虽说想让他知道自己就是若曦,可他会相信吗,我没有把握。想到这里,我面容一肃,低眉顺眼的立在那一动不动。 默了一阵,十三轻声道:“你从未进过宫,宫里有许多的规矩,你要当心着点,多留心,我会让宫里的麽麽教你些东西。要照顾好格格,不要让她经常缠着皇上。” 我一怔,有些不解,在宫中承欢自有宫中麽麽和我照顾她,而胤禛平日里只在养心殿处理朝事,承欢又如何有机会整日里缠着他。十三看我一头雾水,淡淡一笑:“我竟忘了,你们这次直接去圆明园,到地方,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十三又看我一阵,轻轻叹了口气,起身向院门口走去。 我边走边胡思乱想,十三今日的眼神有些奇怪,但细细想想,又说不出什么。正在迷茫,突然觉得自己撞在一人身上。 “唉哟。”我抚着鼻子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真是的,步子停下来的时候不知道打声招呼吗,“十三爷,你……。”冲口而出的瞬间我一下子怔住了,我这是怎么了,怎么老是记不住自己不再是若曦了。 看着十三眼中那道一闪而过的疑惑,我有些呆了。很快他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神态,“晓文,进宫以后不要再穿这件衣服了。”望着他刻意轻描淡写的样子,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王爷。”我用一个奴婢该有的态度轻声说,并努力地保持着镇静。胤禛,有弟如此,你不要再为其他兄弟 §§第二章 拿出一套白色金边的汤碗,把刨好的冰片放在冰块上,然后用纱布熟练的挤出榨好的葡萄汁和梨汁分别放入汤碗中。做好后,怔在原地,心中有丝犹豫,不知道如此做是不是心急了些,可又怕失去这么一个好机会。 默想了会,一咬牙,端起冰镇酸梅汤向外走去,未到前厅,便听到他的声音:“‘进不得尽其忠节,退不行保其身家,抚驭乖方,君臣两负。’、‘杀道济而长城毁、害萧懿而东昏亡,洪武戮开国功臣如屠羊豕,靖难兵起而金川不守,可胜慨哉。’” 他‘哼’一声,又道:“说起来,此人做为幕客,也算是为主子尽心了,可是他选错了主子。”十三接口说:“他本意是为主子提个醒,可惜,年羹尧并不理解他的苦心。不过,他更可恨的是,不该把这些写入书中。” 原来是年羹尧和幕客汪景琪的事,以前查资料时,曾看过此人的事,汪景琪写了本书,具体叫什么,我想不起来,可依稀还能想起,那本书对年大事吹捧,并且讽刺时政,文章的主旨是责备人主猜忌、为功臣鸣不平。他认为,功臣怎么做都是获罪于人君。 正在胡思乱想,又听到他冷声道:“‘皇帝挥毫不值钱’,如果没有主子撑腰,这一个小小的幕客有几个胆子,敢说这么悖谬狂乱的话。” 半晌后,两人言语之中已无朝事。我站在原地,轻轻的吁口气,提步向两人走去。 走到两人跟前,轻轻放下汤碗。我给胤禛准备的是是葡萄汁,在葡萄汁中加入了一朵白茉莉,而给十三准备的是梨汁,梨汁上放几朵红梅花,和那次出塞行围相比,只是盛酸梅汤的器皿不一样,其他的都是一样的。 胤禛凝目望着汤碗,十三眉宇微锁看着我,我默立在一旁,目光却紧盯着胤禛的神色,不知道等待着自己的将是什么。他未抬头,拿起汤匙喝了一口。 啪’汤匙落于桌上,他的面色有些许苍白,盯着酸梅汤有些失神。十三担心的看着他。三人默了会,他猛地抬起头,起身,走到我跟前,以手支起我的下巴。我抬起头,回望着他,眸中有些热,渐渐的眼前模糊一片,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两人如此站了会,他轻轻叹口气,放手,转身向外走去。 我闭上眼睛,紧紧咬着下唇,泪水顺脸而下。十三仍端坐着,一匙一匙的慢慢喝着,我心中惨痛,木然呆立着。十三起身,走过来,盯着我道:“晓文,这酸梅汤。” 他话未说完,我此时脑中空空,淡淡的道:“怎么了?”十三眉头微蹙,默盯着我问:“你从何处来,你又究竟是谁,又为何来到我的府上,你对宫中有着非比寻常的熟悉,像是一直生活在宫中的人一样。” 我知道他心中的疑惑,我心中也想大声对他说‘我就是若曦,你的朋友若曦。’可这现实吗?他会认定我是别有用心的人。 我抬起头,苦笑着道:“十三爷,你既然相信我一次,让我陪着格格进宫,那就什么都不要问,你可以像相信你的朋友若曦那样相信我,你关心的人同样也是我关心的人。” 既然解释不了,那就不解释了,但我不能因此而害了十三,就如十四心中所想的那样。 坤宁宫来到这里已经十几天了,我仍旧理不出头绪。酸梅汤事件后的第三天乌喇那拉氏来到了禛曦阁,和十三说了一会子的话后直接把我要了去,说是身边一直一缺少一个心灵手巧兰心慧质的丫头,十三看了我一眼后就同意了。 来到了体顺堂后乌喇那拉氏只是让我奉奉茶,并没有安排我干其他的活,这就证实了我的猜测,她并不是单纯的想要一个奴婢。按照胤禛对待后宫的态度她不应该知道这些天发生在禛曦阁的事,定是那天中秋节宴会上她也同样注意到了我。但她到底有什么意思这就不得而知了,想着在宫中十几年谨小慎微的猜度康熙和阿哥们的心思,却独独没有仔细地观察她,她对若曦可以宽容,因为她是知道胤禛是真心爱着若曦的。但我现在已经不是若曦的模样了,她会如何对我呢?我知道她是极度爱着胤禛的,但谁会知道一个爱着不爱自己的男人的女人会做出什么事呢?大力地甩甩头,不想了,管她想干什么呢?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在这里吗,现在他在十什么呢?自从来到这里后就一直没有见过他。 虽说已经入了秋,可这天气和夏天没什么两样,两旁的树叶在太阳的照射下闪着白光,看着越发的刺目,许是紫禁城内宫墙太高,没有一丝风透入,只要是太阳一露脸,整个皇宫就像一个大蒸笼似的。 出了坤宁宫,信步踅进通往养心殿的胡同里,缓步走着。抬头望望两侧红红的宫墙,又垂下首笑笑,以前一心想逃离的牢笼,现在却又义无反顾的进来。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传来,我抬起头,心中有丝后悔,但同时又有一丝心伤,既已落了痕迹,又避无可避,遂躬立于一旁,福一福道:“王爷吉祥。” 八爷浅笑着问:“去养心殿。”我起身,微笑着道:“皇后有些事差奴婢禀告皇上。”他轻摇摇头,笑着说:“是吗?”我心一慌,急忙开口问:“十四爷呢?”他一挑眉,淡声道:“回去了。”我叹口气,笑着道:“奴婢躬送王爷。”他看我一眼,缓步离去。 他一走,我脸上的笑容一下挎了下来,原来十四已回景陵了。 我心中默然,垂着头缓缓的前行。‘呼’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心中又是一惊,不知撞了谁。正欲起身,一抬眼,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出现在眼前。 呆愣在原地,“大胆奴才,还不闪开。”他身后的高无庸轻声喝斥,我一愣,心中酸涩难当,忙起身跪下:“奴婢见过皇上。”他轻声道:“起身吧。”我起来退到一侧。 他瞅我一眼,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我道:“奴婢刚刚入宫,迷了路。”他静默一会,又开口问:“何时入的宫?”我一怔,即而心中明白了他并不知道我来到此间,我抬起默看他一眼,道:“奴婢入坤宁宫已十余天。” 他眸中一暗,又掠了我一眼:“朕正要去坤宁宫,你随着来吧。”他还是刚才那种语调,不知道对我刚才的话有没有没怀疑,我和高无庸并排跟在后面,高无庸疑惑的看了又看,我却目注着他越来越瘦的后背,心中的痛越来越重,他每天睡两三个时辰,每件事都亲力亲为,他是心结没有解开,还是想用实际行动证明他是一个好皇帝。 旁边的高无庸用手臂碰了我一下,我侧头看他,他锁着眉头,轻轻摇摇头,我对他笑着点了一下头。是呀,一个小小的宫女怎能如此直眉棱眼看着皇上呢。我在心中暗笑了一下,以后真不能这样了,一个曾经在宫中待了十几年的管事姑姑可不能因为规矩丢了小命。 斜倚在躺椅上,透过枝叶的间隙仰望着碧空白云,默想着心事。 身处的这个院子是我翠竹同住的,她是那拉氏自雍亲王府带出的贴身奴婢,现如今也是坤宁宫的领头女官。我虽刚来坤宁宫,那拉氏甚至没有见我几面,但她如此安排,虽不知她的真实用意,但明眼人谁又看不出,我的身份是与众不同的。 众人许是以为我是出自怡亲王府的缘故,倒也没有什么闲言碎语。 别人不知内情,翠竹长时间随着那拉氏,又岂会不知那拉氏心中的思虑。因此,我的起居所用之物,都是她亲自准备的,没有任何怠慢,宫中诸人俱是八面玲珑,对我自是客客气气。 既是如此,我也乐的配合,这几日受凉,头昏昏沉沉,遂向翠竹告假,那拉氏许是交待的有话,她不仅欣然同意,甚至还允诺,可以多歇息几日。 蓝天白云、晴空万里的日子里,本应是神清气爽。可一阵微风吹来,我却微微有些睡意。 ‘叭’一声,院门被大力推开的声音,我无奈地暗自叹气,还未睁开眼睛,身边躺椅中已挤入一人。 我微皱眉头,轻斥身边的承欢:“这院门早晚都得被你拆了。”挪了挪身子,让她坐的舒服些,她双腿垂着,搂着我的胳膊娇声道:“拆了再装上就行了,若曦姑姑经常这么说的。” 我抽下帕子,拭去她额头涔出的细汗。她仰头,待我擦完,向外招招手道:“弘历哥哥,你站在门口当门神吗,快进来。” 原来承欢并非一人前来,我心中微怔,移目看去,弘历站在门口,眸中透出笑意,显然早已站在那里,只是看着承欢和我亲热的样子没有出声而已,眼前的弘历已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与前两年眼睛随着小宫女转的孩子已全然不同,长高了许多,眉眼之间甚像胤禛。 我忙起身,向他矮身一礼:“奴婢见过四阿哥。”承欢趁说话之间,早已跑入房中,拿出了一把椅子,弘历接过放下。 他摆手让我起身,正欲开口说话,承欢已站在我跟前,抬着头道:“姑姑,我说你做的膳食比宫里的御膳可口,弘历哥哥笑我吹牛,我领他来,让他见识下你的手艺。”说完,瞅了眼弘历腰间的荷包,得意的笑起来。 这次入十三府后,承欢也是刚由宫中回去。由于多年未在府中居住,对她来说,除了十三和巧慧外,其他人都是陌生人。看她郁郁寡欢、精神不振,整日里追问巧慧‘若曦姑姑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苦无他法,只好不断用现代的方法变花样为她烹制膳食、用尽心思让她过得丰富、充实些,使她没有闲暇时间想其他事。一切如自己所愿,承欢渐渐恢复了以往的天真活泼,当我心中暗松口气的时候,却发现了另一个问题,这小丫头粘上了我所做的饭菜,时不时就要吃上一次。 弘历低头看一眼,笑着轻摇头。我笑盯着承欢,承欢笑着拉拉我的袖子,我蹲下身子,她捂着嘴上来悄声道:“如果我没有吹牛,他就要把身上的荷包给我,那荷包是他宫里的阿桑做的,他可珍惜了。” 我摇摇头,站起来。对他又行一礼道:“奴婢这就去准备。”他睨了眼承欢,笑着道:“以后没有外人的时候,不用这么多礼儿,就像你和承欢在一起时一样,要不,承欢会不自在。” 我轻声道‘奴婢不敢’,承欢看看他,又看看我,摇摇我的胳膊道:“有什么不敢,他若想用阿哥架子压人,我哄他走便是。”说完,推搡着弘历道:“我不要你的荷包了,你走。” 我忙拉承欢过来,赔笑道:“四阿哥不要多想,奴婢遵命便是。”弘历一挑眉毛,看着承欢摇头无奈轻笑,我冲他笑笑,心里一阵高兴,不枉我一片苦心,让承欢故意和他走的近一些。 看着桌上的菜色,弘历面带讶异。早已落座等待的承欢挟了一块糖醋鱼,正要往口中送,看我还立在一旁,又放下,起身,拉我坐在她身边:“姑姑,就当他不在,我们像以前一样。” 许是我不同于宫中的做法令他惊奇,此时他正挟起一箸蒜拌茄丝,放在口中慢慢品,听了承欢的话,他点点头道:“你如此拘谨,怕是承欢以后再也不肯领我来了。” 承欢忙咽下,伸出手道:“拿来。”弘历自身上解下荷包隔桌递过来,笑着道:“你确实没吹牛,很可口。”承欢得意地笑笑,随手放在桌边,我拿起来递还给弘历道:“君子不夺人所好。” 承欢边吃边说:“我也不稀罕这东西,只是不喜欢阿桑,不想让弘历哥哥的戴她绣的东西。” 弘历没有接,笑着道:“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我微微一笑,把它放在承欢身边,默默吃起来。 夜空中斜挂着一轮弯月,银河中繁星密布。 我头枕胳膊,躺在御花园的草地上,默望着星空,心怎么也静不下来。傍晚时分,翠竹回房后抑不住兴奋,忍不住对我说‘皇上已几个月没翻任何妃嫔的牌子,今圣祖爷守丧期刚过,皇上就来了坤宁宫,这说明皇上心里还是念着皇后娘娘的……。’收回目光,望向宫墙,另一侧的坤宁宫必定是温香软玉、浓情融融吧。无言苦笑,大力左右摇摇头,仍抑不住想‘他现在干什么呢’。轻咬下唇,暗暗思虑,守丧期已过,他此次来莫非是为了册封大典之事? 这样一想,心中的难受稍稍轻了些,又默一阵,模仿他低沉的声音轻轻哼着那首在心中唱了无数遍的曲子‘…… 朝搴阰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日月忽其不淹兮春与秋其代序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泪终是忍不住自眼角落下,顺脸滑入身下的地上。怎么办,自己该怎么办?自己如今身处坤宁宫,能见到的只有承欢和弘历,几乎见不到他。 繁星如调皮孩子的眼一样不断眨着,像是无情嘲笑的我无助一般。我以手抱头,痛苦的蜷曲着身子。 “你有很多心事。”恍惚中乍听到身边有人说话,我唬一跳,惊坐起来。胡乱擦两把脸,扭过身子,弘历坐在身侧,凝神注视着我。我深透口气,放下心来,这些日子,他一直随着承欢去我那里,两人之间已熟稔了许多。我努力扯出丝笑,问:“这么晚,你怎会来这?”听我不答反问,他瞅我一眼道:“睡不着,出来走走。”说完,收回目光,躺在草地上,我‘哦’一声也躺了下来,两人默默望着夜空,都不言语。 “你有伤心事?”他语气淡淡继续着开始的话题,等了会儿,见我没有应声,他续道:“不妨说出来,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我能说吗?暗自苦笑,道:“为何四阿哥会认为奴婢有伤心事?”在宫中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已是任何事前波澜不惊,既然他已看到了方才我的样子,我也不能一口 §§第三章 冬末春始,虽转暖了许多,可微雨中夹带着寒风,仍让人感觉到凉意很重。 禛曦阁。 胤禛脸色微怒,两手紧攥着椅子的扶手,手指因用太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十三额头紧蹙默坐在下首。 八王议政果然发生了,八爷九爷联合八旗旗主上殿逼宫,企图架空皇权。 胤禛是感情内敛的人,喜怒哀乐表情都是淡淡的,可这次怒形于色,可见这件事确实触怒了他,这次事件虽说是八爷九爷挑的头,可有一个被他公开称为舅舅并委于九门提督重任的隆科多也牵联其中,想是此时他心中的悲愤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我蹑着脚,端着茶水慢慢放在他身边的几案上,他眸中蕴着恨意:“朕于登基之初就封老八为亲王,对他们一再忍让,可他们却一再的逼朕。” 十三微不可闻叹口气道:“皇兄也无须再为此事费神,这件事也算是平息了。” 胤禛‘啪’地一声,拍在几案上,茶碗应声而破,血自他手指处流了出来,他却浑然不知,我皱眉紧盯着,心中略为犹豫一瞬,下去绞了帕子,走上去,抓起他的手轻轻拭去血迹,他手一颤,我心神一晃,忙垂目自身上抽下帕子,轻柔地为他缠上。 十三面色由不解,变为紧张,大声吩咐高无庸:“快宣太医。” 太医包扎后,高无庸同太医一同走出去,十三瞅我一眼,脸上恢复一脸淡然。我心中一紧,忙低头开始收拾桌上的碎片,胤禛突地开口道:“放下吧,等会让高无庸吩咐人收拾。” 我轻声应了下,默立在一旁。十三又抬头瞅我一眼,我脸一热,紧接着三个人静静地沉默着。 在这难奈的寂静中,突闻外面咚咚的脚步声,我不禁莞尔一笑,救星来了。 承欢一嘣一跳的跑进来,后面跟着满面笑容的弘历。承欢看我一眼,径向胤禛冲去,她挤站在胤禛腿边,拿起他的手皱着眉头:“皇伯伯,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胤禛眸中掠出一丝笑意:“不妨事。”承欢一听,放下他的手就要向上爬,要挤坐在胤禛身边。十三笑斥道:“承欢,不可顽皮。”承欢抬头望了望胤禛,又转脸怯怯看了眼十三,乖乖立在一旁,不吭声。 胤禛笑着把承欢抱到腿上,对仍站着的弘历道:“这些日子你经常来这。”弘历面上一慌,忙回道:“回皇阿玛的话,儿臣只是送承欢妹子回来,这就回了。” 看着弘历略显尴尬的脸,我笑盯着承欢,小丫头眼睛一转,应是明白了我的意思。果不其然,承欢仰头道:“皇伯伯,我想让弘历哥哥和我一起用膳。” 胤禛笑着道:“十三弟,你也不要走了,我们一起用膳。” 我仍是把清淡的放在胤禛和十三的面前,而把荦菜放在承欢和弘历的面前。 承欢拿起筷子望着中式猪扒,笑问我:“姑姑,这就是你说的中式猪扒吗?”我点点头,承欢一脸兴奋,望着胤禛,只等他开始,胤禛和十三相互看了一眼,十三笑道:“皇兄,开始吧。” 吃了几口,胤禛问我:“上次皇后宫中的菜肴可是你做的?”正欲开口应是,承欢已道:“皇伯伯,上次是姑姑做的,姑姑做的菜肴可好吃了。”听着承欢口齿不清的回答,十三摇了摇头,轻轻地拍着承欢的背笑着道:“不要噎着了,一点也不像个女儿家。” 默看着吃饭的几个人,心神一阵恍惚,感觉自己已不是张小文了,张小文最不屑的就是相夫教子。而现在的自己,却像是一个每天用尽心思为亲爱的丈夫、可爱的儿女烹制菜肴,时时刻刻为他们担心的妻子、母亲一样。 “晓文,你怎么了?”乍听弘历的问话声,我‘啊’一声,不知出了什么事。 看几个人同时看着我,我忙用询问的眼神看了弘历一眼,弘历道:“皇阿玛夸你的菜做的好呢。” 我忙回话:“皇上谬赞了,奴婢用的也只是平常材料,只是奴婢留心了几位主子的口味,所以皇上才觉得好吃吧。” 听完我的回话,他眼中又是亮光一闪,瞬间恢复正常,和那次在畅春园林子里的相同,快得让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并不相信人能死而复生,难道竟是……。想到这里,心中的挫败感一点一点的加重。他不会是相信若曦没有死吧,毕竟他并没有见到若曦的尸身。他既是不相信人能死而复生,当然也不会相信我就是若曦,我的出现只是令他又生了一丝的希望。 心中郁悒,心中不断猜测着,他真是相信若曦没有死吗?当然,确切地说若曦也真的没有死,只是换了另一张面孔。 忧虑自身的同时,心中又隐隐有些不安,虽然心中不愿再与他们有瓜葛;虽知此时他们并不会毕命;更知此时的自己任何忙也帮不上,但是心依旧不由自主揪成一团。 八王议政后,或许胤禛感觉大局已定,便召集满汉文武大臣传谕,宣称‘廉亲王允禩狂悖已极,朕若再为隐忍,有实不可以仰对圣祖仁皇帝在天之灵者。’然后历数其康熙年间的种种恶行,而自己嗣位之后如何对他宽容忍让、委以重任,胤禩如何心怀不满、怨尤诽谤,做出种种侵害皇权之举,最后宣布‘允禩既自绝于天、自绝于祖宗、自绝于朕,宗姓内岂容此不忠不孝、大奸大恶之人。’命将其黄带革去,开除宗籍,同党的胤禟、苏努、吴尔占也一并开除宗籍。 在八爷**力量削弱的同时,隆科多许是也想自留退路,主动提出辞去步军统领一职。胤禛不仅马上同意,还擢升了与隆科多不甚亲密的巩泰来接手这个职位。 初春,园中的林木花草锭出了新芽、开出了花。树木花草与假山墙垣、小桥流水互相映衬,美仑美奂。 微雨的早上,仰头望着有些雾蒙蒙的天空,心中有丝欣喜,缓步漫步其中,感受着‘小雨纤纤风细细’的美丽与lang漫。 近两个月,随着胤禛在阁内用膳次数的增多,我的心情也由先前的沉重变的明快许多。上天对我还是眷顾的,若非如此,如果这次回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有可能一辈子既见不到他也不能回到未来,如果是那样,还真是生不如死,现在不管怎样,毕竟还在他的身边。 想到这,长长的吁出一口气,微抬着头,闭目两臂平伸,静静立着,默默享受着霏霏细雨的抚摸,觉得脸上凉凉的、潮潮的,很是舒服。 耳边似是有人轻哼一声,心中微怔,这会此处怎会有人呢,现在是早朝期间,当值的宫女、太监们都忙着伺候着主子们,不当值的这会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虽是如此,还是急忙放下手臂,睁开眼睛,对面三阿哥弘时举着竹伞,一脸不屑看着我,见我睁开眼睛,他嘲弄道:“好一个会偷懒的奴才。 我矮身一福:“奴婢今日不当值,应该还谈不上‘偷懒’两字。”话一出唇,心中就有丝后悔,在他面前又何必逞这一时之快呢。但话已说出,也无法挽回,只好默站在原地,一时之间心中有些忐忑。 听了我的话,他默站了会儿,面色转了几转,最后猛地扔掉手中的伞,快步向我走来。我心中大惊,不自觉后退了几步。 他走到我面前,怒瞪着我:“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话说的一点不假,以前,每当书中有说,雍正为了给弘历扫清障碍,把自己另一个儿子囚禁至死,自己虽喜欢雍正这个帝王,但心中还是不同意这种做法,认为还有其他方法可取,认为这并不是唯一的途径。现在看来,不管具体原因是什么,但胤禛如此做,一定是忍无可忍,才会这样做。 这么一想,心中居然静了下来。对他浅浅一笑,道:“皇上马上就要下朝,三阿哥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奴婢就告退了。” 说完默等了会儿,看他没有说话,我急忙转身,径往向勤政殿方向走去,背后传来了他气极的声音:“本阿哥可让你走了。” 我心中咯噔一下,脚步一滞,停在了原地,突地觉得身上出现一丝凉意。依目前自己对他的了解,自己的皮肉之苦是逃不了了。 雨渐渐大了,额前的头发湿淋淋贴在脸上,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已快步走上来的弘时用力捏住了我的下巴,将我的脸高高抬起,盯着我恨声问:“谁给了你这样的胆子,十三叔、四阿哥,还是我的皇阿玛?” 他话中有话,我心里不禁苦笑,想挣开他的手,但转念一想,这样做无异是对他火上烧油,遂忍住痛,静静地等待着他的下文,他加大手上的力度,续道:“你为何帮四阿哥,为什么?” 看我既没回答也没挣扎,他猛地放开了手,力道太大,我身子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慢慢起身,站起,仍对他福一福道:“奴婢告退。”在转身的一瞬间,泪还是忍不住落了下来,真痛。 刚走进阁内,廊子下的菊香便开始大呼小叫,直到我走进房中,她跟上来依然不停追问‘你的脸怎么了’。直到我说n遍路滑不小心摔了,她才住了口,我仔细的嘱咐她,一定不可胡说,见她点头答应,我才吩咐找高无庸告假。 见她走远,我暗自叹口气,这个菊香还是没有吃过苦头、受过教训,要知道宫闱之中,盘根错节、凶险万分,这最容不得就是心机单纯。 泡在浴桶里,抚着颈中的木兰坠子,理顺思路,默想着弘时所说的话。 这些日子,弘历的确是一直来这里陪胤禛吃饭,弘时知道,那后宫诸人也应知胤禛常在阁内吃饭,看来以后更要循规蹈矩、慎言慎行。雍正年间虽没有九王夺嫡,但宫中之人哪一个不是为权势利益而活,有权益就有争斗、有争斗就有猜忌,在这个特殊的环境中,有猜忌就有生死。我虽是自怡亲王府而来,但被人寻个把柄,定个莫须有的罪名,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 那日后,就一直躲在房中不肯出去,承欢来闹了几次,见我下巴青紫也就没要求带她出去,来了也只是在屋中唱唱曲、临临帖。 高无庸也谴了勤政殿的小顺子送来了伤药,来时正遇上了弘历也来送药,见和小顺子送的相同,表情讪讪的要拿回去,我笑着夺了回来。过了十余日,下巴的青紫才算消失。 这天,我伤愈后头一天当值,勤政殿只有胤禛一人批阅奏章。 我奉上茶水,正往外走,身后的他突然问道:“完全好了?”我一怔,转身看向他,他头未抬,边写边道:“朕问你是否完全好了。”我心中一暖,道:“谢皇上惦念,奴婢已经好了。” 他点点头,不再言语。我抑不住,抿嘴而笑,步履轻快地向外走去。 正要进偏殿茶房,远远地看见高无庸领着一个小宫女走来,我忙转身走向前道:“晓文谢谙达送药。” 高无庸匆匆看了我一眼道:“好了就好。”这完,步子不停径往大殿急走,我一呆,高无庸做事一向谨严精细,是个泰山压顶面不改的主,今日怎会如此慌张,遂转过身,望着他们的背影。 走的太快,后面的小宫女踉跄一下,差点摔倒,高无庸忙转身扶她一下。高无庸居然扶了一个宫女,心中更是惊奇,凝神仔细向她看去,这个宫女……,她的背影太像一个人,她不是已经死了吗?心中震惊,头上立刻像响了一声炸雷,脑袋嗡嗡的,往日的一幕幕蓦地出现在脑中。 本欲再次端茶入内,想一探究竟,可高无庸竟挡在门口,说不用再奉茶,谴散了众人。 天色渐暗,虽知这样不妥,可还是站在树后向大殿方向望去。大约一个时辰了吧,其间没有人进出。站得双腿酸痛,依在树上还是不死心。 终于,高无庸领着她走了出来,她头微微垂着,脸上似是挂有泪迹。我心中焦急,看不清她的容貌。 她抬起头,像是问了高无庸什么,高无庸边点头边说着。 的确是绿芜,我双手紧抓住树干,抑制住冲出去的冲动,他不是说绿芜死了吗?突然间心里竟有些恨他,如果说这么做是为了保护十三,可对十三和绿芜来说,这是多么惨忍的事。 目送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才转过身子,无力地靠在树上,这就是宫廷,人的生生死死都不由自己决定,一个活生生的人可能下一刻就是一具死尸,而一个你认为死去的人,下一刻也有可能活生生的出现在你的面前。 缓缓地坐在地上,双手捂住头埋在膝盖上。 不知过了多久,感觉林子里光线强了些,仰首望去,原来一轮明月已挂在了夜空中,随风摆动的绿叶,在月光下像铺了一层银粉似的,煞是好看。只可惜,月虽是圆月,那么晶亮饱满,可是,本该团圆的人却……。 默坐一会儿,长长叹口气,起身。绕过身后的树,前面立着一人。心中微惊,待看清来人,心中有丝恼怒。 他站在树后,全身被黑暗包围着,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站了一会儿,见他仍没有言语,我举步向外走去。 他却忽地开口问:“你一直都在这?”我停下步子,未回头,道:“皇上担心什么呢?”他似是轻叹口气,续问:“你为什么总是叹气?”我苦笑着回道:“奴婢叹的是月圆人不圆?”默了一瞬,他淡淡地道:“人月两圆对有些人来说确是一种奢望。” 我心中一惊,喃喃的道:“天有意、人无情,近在咫尺难相聚。”我说的既是绿芜也是自己,他没有再说话,转身自我身边走过,向林外行去。我默跟在他后面,一前一后向禛曦阁走去,一路上两人再无言语。 外面的热lang好像要把人 §§第四章 假山流水、鸟语花香。 花草房舍在夕阳的照射下犹若渡了一层金边,缓步走在院内,放眼看去,眼前虽比不上宫里的雕梁画栋,也比不上园子里的景色秀丽,可也建造的独具匠心、别具一格。 摇头苦笑,心中更加确定自己的想法。 向前信步踱着,隐约之间听到前面说话的声音,刚欲转身离去,“八哥,她和若曦真有关系?”听着十四熟悉的声音,心里虽已猜出,但脚下仍是一滞,步子再也迈不出去,立在原地,无法前行一步。 半晌,没听到他的声音。我闭眼默一会儿,甩甩头,举步向前走,忽地传来他的声音:“其实当年,她心里并不舍得离开老四,如果不是我们,……,这是我们欠她的。” 心中一紧,再次停下步,只听十四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是啊,是我们欠她的,是我欠她的,……。” 心口暖融融的,双眸也微酸,微微抬起头,抑着泪,不让流下来。 不想与他们有交集,多么愚蠢自私的想法。只为一个和若曦相似之人,一个身份尴尬的王爷和一个被圈禁的贝子,冒着危险派人入宫。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木然发着呆,待听到身后脚步声,想躲避,已是落了痕迹,忙轻拭去挂在眼角的泪,转过身,矮身一礼道:“谢两位爷救命之恩。” 乍见我在此,十四微愣,八爷神色如常,淡淡笑着道:“姑娘都听到了。”我微垂眼睑,轻声道:“是,我听到了。” 八爷又道:“你以前认识若曦?”我抬起头,盯着他,坦然道:“我们熟识的就如一人。” 我内心平静无比,而十四却是一脸的不信,八爷的脸色由讶异转为淡然,八爷掠我一眼,道:“据我所知,若曦只有玉檀一个朋友。” 心知两人无法相信,但我也不想过多解释,毕竟是十四亲手操办若曦的身后事,自己又怎能说自己就是若曦。 我浅浅一笑,道:“你为了不嫁给我,不惜以死相胁,那为什么不能和我同生共死呢?”这是他曾对我说过的,一丝哀伤自八爷的眼中掠过,转眼即逝,他声音柔和了些,道:“姑娘可否唱首曲子。” 我心中微愣了下,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遂轻轻开口唱: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我有心采一朵戴,又怕看花人儿骂。……” 没有了当初的心境,自是没有那时唱得甜美。 八爷已没有了刚才的淡然,走到我面前,默盯我半晌,轻揽我入怀,搂着我,呼吸吐纳间全是让我安定的气息,不自觉得将脸贴在他的身上,静静地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忽地他的双手一紧,俯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有些话若曦永远都不会和第二人说。” 话音落,他放开手向前行去,十四仍一脸不信,呆站在原地盯着我。八爷渐渐走远,遥遥传来一句:“十四弟,过会来书房。” 十四仍是凝目盯着我看,我脸有些发热,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也不知从何说起,遂低下头,不吭声。 十四轻声道:“居然能令八哥失态,你究竟是谁?” 说完并不等我的回话,目不斜视地从我的身边翩然走过。 此后的几天里并没有见到八爷和十四,只是通过紫霞知道这是八爷的一处别苑。这几日,闲来无事,随兴在院中打发时间,发现所到之处奴仆都是肃容躬身行礼,内心不禁有些感触,他还是如此有心。 这天,早上醒来,推开窗子,发现地面潮湿,花草树木的枝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在微风的拂动下,闪闪发亮。 许是小雨荡清了空气中的尘灰,站在窗边,只觉得空气清新、凉爽宜人。 我闭上双目,贪婪地吸进几口着湿湿的空气,心情一下大好。 一扫这些日子心中的阴霾,挑了件月白色滚紫边的衣衫、对镜描眉、涂腮,并仔细地拢了自己喜欢的发式,折腾了一阵子,终于满意了自己的妆扮。 推门而进的紫霞微张着小嘴,紧盯着我,样子娇憨可爱,似是不解为何我突然有了这兴致。 对她莞尔一笑,她走到跟前,眼睛却仍在我身上打转。我刮了一下她的小脸,笑着道:“小丫头,不认得了。” 她围着我,来回转了两圈,停下道:“真好看。”看眼里全是羡慕神色,我心中突地有个主意。于是,笑眯眯地道:“我也给你打扮打扮?” 她面色先是一喜,随即又摇摇头道:“主仆有别。”我拉她坐在镜前,道:“今日不讲规矩。”她犹豫一瞬,便静静的不吭声,任我画、梳、涂。 一会工夫,便已拾掇好。她起身,在镜前前前后后照了两遍。我觉得火候已到,遂敛了笑,轻描淡写地道:“紫霞,咱们出去逛逛如何?” 霎时,她从陶醉中醒过神,边往门边退边又是摇头又是摆手,道:“不行不行,王爷知道会出人命的……。” 我忙走过去,抓住她的手,道:“王爷有交待不让出去吗,再说今天这种天气,王爷是不会来的。”她扭头向外看了看,脸色也由坚定转为踌躇不定。 出了别苑,踅进一个清静的胡同,这里没有路人的嘈杂声音,也无任何小摊小贩,连碰上的几个下人模样的人,也是衣着光鲜、谈吐大方得体。紫霞面带浅笑,不时和迎面而来的人点头打着招呼。 出了胡同,她长长吁出口气,道:“终于走出来了。”我瞟她一眼,她朝我努努嘴,道:“别苑周围,都是些有头有脸的官老爷的私宅,所以那条胡同里没有闲杂人。” 心中早已料到,遂笑了笑,没有接话。 本想着出来,心里会好受一些,可走在这喧闹的街上,人却越发消沉起来,自入宫觐见那拉氏,现在已经十余日,园子里到底怎样了,他发现自己不在了吗?他派人找过自己吗? 还是,根本就是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他根本就没注意到。 又或是,即使注意到了,也不会在意。因为他身边,有没有自己这个人,根本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心里暗叹口气,该怎么办?求八爷,让他送自己回去,可回去后,要如何解释,说自己被人打晕,被扔进了冷宫,可自己被带出冷宫的理由呢。 我缓步走着,身子不停被穿梭的人流挤来挤去,默看了趋步跟着的紫霞,她满脸兴奋,不停地看路旁小摊上的稀奇玩意。 摇头轻笑,收回目光,突然看见前方米店的拐角处有许多人聚集在那里,深透口气,既然出来了,就什么也不想了,来此十几载,可真正出来逛,还真是第一次。 回首,对紫霞道:“我们去前面看看。”她探头瞅了眼,笑着点点头,我拉起她的手便往前急走。背后的她叫道:“小姐。”我未回头,大声道:“人多,牵着手,省得走散了。” 费力挤入人墙,各式各样的茶壶映入眼帘。 一张灰灰的毯子上,放着大小各异的茶具,陶土的、瓷的、竹木的……。 饶有兴趣的逐个看去,忽地,发现一个鼓形的小抽皮砂壶,壶身银砂闪烁、朱粒累累。 心中一喜,探身小心翼翼地拿起来,细细看起来。 这是二人罐,而且似是苏罐珍品,没想到出来会有这意外收获。歪靠着墙边的卖茶具的老汉,斜眼打量我一阵,许是觉得我是懂此道的,拿起身边的平面木板递了过来。 我小心地把壶盖拿掉,放在毯子上,把壶身倒放在木板上,果然是三山齐。 这次回来,心中一直遗憾,身边没有好的茶具,没想到,在这遇上。脑中突地想起,他、十三和我一起在院中喝茶的情形,嘴角不由得逸出丝笑。 过了会,一回神,才发现老汉盯着自己手中的茶壶,一脸不悦。我忙问价格,老者瞟我一眼,伸手指指刚才放茶壶处。 原来是明码标价,100两虽然是贵了些,可这种茶壶也算是可遇不求。 围观之人议论纷纷,说的好似我被骗了一样。我不去理睬,吩咐老人把茶壶包起来,这才转过身,找半天没吭声的紫霞付帐。 身后居然没有她的影踪,我心下一紧,这丫头该不会去别处了吧。但自己明明拉着她的手来的。 一会工夫,额头已涔出些许冷汗。身后一个年纪大约二十五、六岁的男子盯着我,我心中微怔了下,他身着藏青色的长衫,身材笔挺,俊朗的脸上露出丝怪异的笑。 心中不由有些着急,该不会遇上了登徒子。忙收回目光,心中暗暗叫苦,虽然在这里二十年,毕竟没有单独在外面行走过。 口中一边大叫紫霞的名字,一边向外挤去。这边已经包好茶具的老人问:“姑娘,这茶壶还要不要。”我摇摇头,心中虽有不舍,但也没有办法,遂歉意地道:“我身上没有带钱。”围观众人齐声哄笑起来,我面上一热,心里更急,在老人的啰嗦中我挤了出去。 向来时的路上走去,边走边东张四望寻紫霞。直走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仍是没有结果。我不由得心里一酸,不要说回园子,现在回别院也成奢望。 双腿如灌了铅,提不起来。正当绝望之时,肩膀被人拍一下,我心中一喜,忙转身高兴地叫道:“紫霞。” 仍是刚才那个男子,哪里有紫霞的影子。我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见了我的举动,他微微一笑,递来一个水囊,道:“喝点水吧。” 我迟疑着不敢接,那男子笑笑道:“我不是坏人,刚才你还拉我的手呢?” 看我仍是一脸的疑惑,他续道:“刚才你拉的人是我,不知是不是那时你和家人走散的。现在跟着你,是因为觉得你似是不认识路,担心你回不了家。” 听完他的解释,我有些不好意思,默了一会儿,确实很渴,遂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才道:“你可知道廉亲王府怎么走?”那个别苑自己也不清楚方位,当然也无法向别人问,虽然八爷被圈禁,但廉亲王府应该有很多人知道。 那男子眉头微蹙,道:“你是王府中人。”我垂首笑笑,没有回答他的话,续道:“麻烦你把我送到廉亲王府。” 本和他不识,他许是自认为我是王府中人,一路静默无语。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 x _t _ 0_ 2. c_o_m 走了许久,终于看到了那扇熟悉的大门。府门紧闭,府门侍卫分列两排。我站在街口,静静地看着,以前的‘门前车水马龙’和如今的‘门前冷落鞍马稀’成了鲜明的对比。 从古至今,不管时代如何变迁,有一样是不会变的,那就是人们对权位的态度。人们之所以对有权位的人前呼后拥,其实并非拥人,实是拥权,对有权位的人点头哈腰、卑躬屈膝,也并非敬人,实是畏权。如果权、人分开,那此人也就不是以前的那人。 摇头轻声苦笑,身边的那人默不出声。 待心情平复,抬起头,门前几丈宽的路上也没了昔日的洁净,污浊不堪。 凄凉无比,想是由此经过的人也会是路而去,以防沾了晦气,眼前居然没有一人行人。又是一阵苦笑,此时,却忽地发现一位全身上下一袭黑衣的姑娘,站在湖边的树下,两眼紧盯着王府大门,神情过于专注,并没有发现我们二人。 心中微愣一下,她是谁? 那姑娘二十岁上下,长相极美,只是那美目中却带着极重的冷意,细细看去,还带着一丝丝的恨意。我不由得被她吸引,举步准备过去。 身边一直没有出声的男子突然问道:“你是这府中的人?”我点点头,紧接着又摇摇头,姐姐已革去皇籍,我又岂会是这府中之人。 顺着我的目光,男子也发现了黑衣女子,他率先走过去,我随后跟着,他走到黑衣女子前,道:“师妹,你又来了。” 黑衣女子颌首一笑,那笑容转眼即消,她的目光越过那男子,瞅了眼身后的我,问:“她是谁?”男子道:“一个迷路的姑娘,……。” 他话未说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我忙转身,一辆马车在王府门口停下,还未停稳,马夫便一跃下车,大踏步向府门口行去,在府门口边和侍卫说话边往侍卫手中塞着什么。 侍卫笑着开门进去,即刻工夫,李福已疾步而出,这边马车掀帘下来一人,我定睛一看,原来是紫霞,心中一喜,刚才还担心如何对侍卫说,才能见到府中之人。 我开口叫道:“紫霞。”听到声音,紫霞转身冲了过来,拉着我的袖子,带着哭腔道:“小姐,你怎么会在这里,我们找了你很久了,到了最后,实在没法,才来找李总管的。” 看她眸中蕴泪,我拍拍她的手,还未开口,那边李福已经过来,向我打了个千,恭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小姐速速回去吧。” 李福这么说,显然八爷吩咐了什么,我轻咬下唇,默了会,问:“我什么时候……?”话未说完,我便住了口,李福顿一下,轻声道:“爷会寻机会的。” 我点点头,举步向马车走去,身后的男子,上前道:“姑娘,这是刚才你看中的茶具。”我这才发现,原来他手中一直提着一个包裹,谢了一声,吩咐紫霞付钱,紫霞还未拿出来,那边李福已拿出银票递入男子手中。 坐上马车,向别院行去,一路上紫霞啰嗦着埋怨不该带我出去,但见我靠在软垫上默不做声,以为我受到惊吓,这才住了口。 心中不由得想起刚才见到的女子,我在八爷府中并没有见过这个女人,她究竟是谁。还有,她眼中的恨是为了什么,那男子说了‘又’,说明她经常去王府门前,为什么呢?百思不得其解。 §§第五章 坐在院子里,悠闲地茗着茶、翻着书。 眼睛看似盯在书上,其实思绪已不知飘向了何方,静谧、安宁、祥和……,心如止水,又许是无欲无求,心居然很平静。 自那日后一直待在阁内自己的院子,看书、写字已成了每日必修的功课。承欢一直没有回来,我已几日未开口说话。 间中小顺子来了几趟,送来些茶叶,说高公公交待,这是刚刚进贡的好茶,知道晓文姑娘喜欢这些,特意让送过来的。 身边侍候的菊香也没了往昔的叽叽喳喳,端茶倒水、似模似样,言谈举止,中规中矩。只是脸上时不时露出疑惑表情,许是不明白高公公小心翼翼的侍候着人,皇上为何从不诏见,甚至一次也未踏足这一墙之隔的院子。 西斜的阳光自枝叶间隙透下来,正好洒在脸上。我用书盖着脸,把手放在脑后,准备眯一会。 书香和阳光干爽的香味揉杂着,萦绕在鼻端。困意袭来,脑中有些迷糊,人越闲越懒,真是至理明言,这些日子无事可干,总是坐坐躺躺,谁知越是这样,越易困,困了就睡,结果是越睡越困、越困越睡。 忽地觉得眼前一亮,有些刺眼,抽出手挡在眼前,才睁开眼。却见承欢站在面前,弘历面带浅笑站在她身后。 承欢手中拿着我的书,小脸皱着,嘴撇着,眼中蕴着泪。其实这些日子未见,心里极是牵挂这孩子,我坐直身子,伸出手欲抱承欢,她倔强打开我的手,向后退了一步,站着,紧盯着我,泪水顺脸流了下来。 我起身,朝她笑着,不成想她又退了一步。我抬头看看弘历,弘历摇头轻笑,表示帮不上忙。我蹲下身子,伸开手臂,等着她。 她拗了半晌,一下子扑入我怀中,‘哇’地一声大哭起来,用力搂着我的脖颈,哭道:“晓文姑姑不好,和若曦姑姑一样,你们都不要承欢了。” 眸中泛酸,却笑着拍着她的背,安慰道:“姑姑怎会不要承欢呢,姑姑永远都不会撇下承欢的。”弘历轻笑起来,笑过之后,道:“承欢,放心了吧。”怀中的人不应声,只是抱在我脖子的手又紧了些。 弘历笑着摇了摇头,用眼神示意一起出去。我笑着点头,柔声对承欢,道:“和姑姑一起出去,好吗?”她摇摇头,依然窝在我怀中。 弘历叹口气,无奈地道:“承欢,你难不成让晓文一直蹲着,听话,随我们出去。”我无奈的摇摇头,抱起了她,觉得有些吃力,弘历伸手接过承欢,缓步向外走去。 出了禛曦阁,他瞅了眼我,道:“前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事,你去哪了?”我暗中思忖,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遂转头对他笑笑,不吭声。 他静静打量我一会,我心中一慌,这孩子目光犀利,觉得他的目光直视心底,我忙看向前面,他轻哼一声,道:“听十三叔说,你是因府中有事,回去了一阵子。但承欢也回府了几次,在府里并没见到你,就是今日随着进园子的巧慧,也没听说你曾回去过。” “你不在时,高无庸一直向外暗中派人,也不知道找什么。你回来后,他又特意拔了个宫女照顾你的起居,没有皇阿玛的默许,他不会么做,难不成那个传闻是真的。” 我心下微惊,身子也莫名的轻颤了下,忙掩饰地浅笑着道:“什么传闻?”他随手叫来一个迎面而来的太监,把已睡熟的承欢交给他,吩咐送到禛曦阁,那太监抱着承欢快步走了。 他盯着我的眸子,对视一会儿,微抬头望着半空,淡淡地道:“皇阿玛有一个心爱的女子,被皇爷爷指给了十四叔,而你是和那个女子相似之人。” 我步子再也迈不开,呆立在原地。 他依然紧盯着我,追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回过神,木然笑笑,还是不发一言。 他默默等了会儿,见我没有回话的意思,遂叹口气,隐去焦急神色,轻声道:“晓文,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经历过什么,你不是她。在皇阿玛心中,谁也代替不了她。以依的眼力劲儿,你应该发现,皇后的册封大典举行后,皇阿玛只是让嫔妃们向皇后朝贺。按照惯例,其实也应向贵妃祝贺一下。但皇阿玛却不允,这说明什么,你心里还不明白吗?宫中不是做梦的地方,否则伤心的只有你自己。” 我嘴边逸出丝苦笑,我怎会不明白他此举的意思,他要这个皇宫里,只有只有一位皇帝、一位皇后,他不愿意让后宫的女人们来左右他。他是九五之尊,称孤道寡之人,他不要任何人的束缚,后宫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摆设。 我双手捂着脸,心中酸涩难奈。 他上来拉开我的手,满脸担忧,我心中虽苦闷,可也不想在一个孩子面前显露。我朝他嫣然一笑,道:“四阿哥,你认为奴婢该如何做?” 似是没想到我会忽然笑起来,他一愣,我又是一笑,举步向前走去。他跟上来,笑斥道:“看似很明白的一个人,怎么说出这种话。你若不嫌我班门弄斧,我倒是想多说一句,做自己该做的事、份内的事。” 他说这话,倒是合情合理。 他见我收了笑,又没说话,又瞅我一眼,轻叹道:“宫中之事,行差一步可就事关生死。” 是呀,自己怎会不知道呢。 这次无缘无故的失踪,他会慢慢查仔细,可自己毫发无伤的回来,十三是如何对他解释的,我心中却是没谱。 心中一直自怨自艾,这几日又赌气似的在院中闲晃,丝毫没想到这一层。 园子里既已有传言,他不会不知,他又亲眼见了自己的字,他心里是如何想的,又为何对自己避而不见,为什么,为什么……。 脑中蓦地有个想法,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自己被自己的想法惊的一愣,他该不会以为自己是十三特意带来园子里的吧。 忙又甩甩头,对自己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那是他最信任的十三弟,他不会这么想的。 弘历许是被我吓着了,一脸讶异盯着我。我回过神,苦苦一笑道:“四阿哥,可否借肩膀靠一靠。” 闻言,他愣在原地,一脸不信,许是从未见过如此胆大的女子,我不理他的反应,直接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心里想,靠一会就好,一会就好。 他默一会儿,忽地笑着道:“是不是女子年龄大了,涵养和脸皮都会变厚。”闻言先是有些恍惚,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心中一暖。 这话听着虽然有些损人,但我心里明白他的本意是想让自己笑一笑,高兴一些。于是,我抬起头,扯出一丝笑,道:“我很老吗?” 他趁机向前走几步,大声笑道:“很老,老气横秋。”我追着他向前跑去,一路上嘻嘻哈哈、跑跑停停、他糗我我损他,心情果然好了许多。 男子的体力较好,跑了会儿,两人已隔了很远。停步,歇息一会儿,却突然见他停了下来,我心中一喜,忙急跑到他身后,猛地向前跨一步,抓住他的胳膊,笑道:“你……。” 我话未说完,一阵击掌声自前面传来,我忙放开手,转身向前看去。 三阿哥弘时身着白色镶银边的长衫,面带嘲弄,站在对面,他旁边还站着一个身材娇小的女子,那女子细眉小口、身材匀称,本也算是一美人,不过可惜的是,眼神有些凌厉,看上去面带凶相,让人心里觉得不舒服。 忙敛了笑,上前躬身福了一福,退到了路的一侧。 弘历道:“三嫂也来园子了。” 原来是弘时的福晋,她冷冷扫了我一眼,才向弘历微一颌首。 弘时也斜睨我一眼,嘴边挂丝冷笑,道:“她随着皇后娘娘来的,我已去请过安了,四弟若得空,还是去一趟。”我心中一怔,那拉氏也来了园子。 弘历面色未变,微笑着道:“三哥,我先去行一步,去给娘娘请安。”说完,往前行去,我忙跟了上去。 走到弘时身边,他轻哼一声,我不禁抬头瞅了眼他。他嘴角噙着丝怪异的笑,轻声道:“听说你被人掳了。” 这个消息除了胤禛、十三、高无庸和我本人,连常来阁内的弘历也不知,果然是他。我心中微怒,瞪他一眼,径直往前走去。 他转过身,又是一声冷哼,道:“你本事不小,可以手眼通天了。” 我停下步子,回身看着他,冷笑一声道:“奴婢的本事再大,也大不过三阿哥,只是不知道皇上知道了三阿哥的所作所为,三阿哥会怎么样回应。” 他面色一怒,向我走来,他的福晋忙叫了声‘爷’,他停步,咬着牙道:“你倒是因祸得福了,能在本阿哥面前作威作福了。” 我扯起嘴角微微一笑,他面色更怒,我瞥他一眼,不想再和他一般见识,比起当年的几位爷,他的手段和谋略确实差了许多。 见我转身欲走,他面上神色转了几转,最后仍是噙着丝冷笑,恨恨地道:“如若皇阿玛知道,一个女人周旋于他和四阿哥之间,不知那个女人会怎样?” 身子一颤,正在转身的我,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脚踝一阵刺痛。 他笑着上前,向我伸出一只手,我哪会等他来拉,忙支撑着起来,忍痛向前慢慢行去。 走了会儿,实在忍不住,慢慢蹲下身子,坐在了地上,拉起裤角一看,脚踝红了一片。 我抬头看看,弘历已远去。暗叹口气,只好坐下来等着来往的宫女太监,可等了会儿,却无一人经过。 低头坐在地上,默想着弘时的话,我虽大弘历几岁,可满人向来不讲究这些,我心中一紧,在别人眼里,我和弘历关系真的要好吗?但转念又一想,自己当年也曾和十三共乘一骑,想来比这更为严重,遂放下了心。 似有脚步声传来,我忙抬起头,原来是弘历。 见我坐在地上,他急赶两步,小跑着过来,问道:“怎么了,还能走吗?” 我吸了一口气,摇头道:“走不了。”弘历左右看了一圈,眉头微蹙,道:“这些奴才们,想用时一个也见不着。” 他伸手过来,柔声道:“我送你回去。”我心中一暖,感动地道:“你特意回来寻我。” 他一愣,不解地道:“我在前面等了会,一直不见你过来,便回来看看。”我一笑,道:“四阿哥,你先走,待会遣人来寻奴婢便是。” 弘历似是不明白,我为什么忽然笑容满面,看着我摇摇头道:“你一个在这,那怎么行,我扶着你走。” 我打了下他伸过来的手,张口道:“被一个阿哥扶回去,你是不是想我出事。”弘历侧头一想,笑着道:“也是,你等着,我马上找人过来送你回阁。”说完,快步向前行去。 总不能一直坐在地上,用手撑着地,没扭伤的一只腿先支着站起来,慢慢让身子稳下来,然后,用一只脚向侧面的凉亭蹦去。 人若倒霉时真是什么意想不到的事都会发生,正当我心中庆幸即将平安到达亭子时,身子居然一晃,整个人直直地向前摔去。 我闭上眼睛,准备和大地来个亲密接触。 身子忽然被人拉住,忙睁眼一看,原来是十三。拍拍胸口,正欲开口道谢,身后却传来高无庸的声音:“王爷,还是奴才扶着吧。” 我身子一僵,高无庸在,他一定也在。 转过身,静静地看他一眼,随即垂下眼睑,矮身一福。脚稍稍一动,痛得又倒吸口冷气。 胤禛沉声道:“高无庸,还站着干什么。”十三神情微变掠我一眼,高无庸身子一躬,忙小心扶着我,进了凉亭。 胤禛和十三一前一后缓步进来,坐定后,胤禛淡淡地道:“坐下吧。”我坐下,微垂首望着地面。 静默,无一人开口,周遭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 我悄悄抬起头,十三神情淡然,静静地望着亭子外面的路,胤禛眉宇微蹙,盯着我的脚,见我抬头,他才收回了目光。 又是一阵沉默,我实在忍不住,开口道:“皇上,奴婢的脚已不是太痛,奴婢先行告退。” 高无庸看了眼胤禛,忙伸手欲扶我起身。我还未站起来,十三已开口道:“皇兄,臣弟还有些事交待承欢,臣弟先行一步。” 见胤禛颔首,十三起身向外走去,高无庸见状,也急忙说要准备软凳过来,跟着十三背后匆匆地去了。 随着两人离去,我的心情也渐渐平复,抬头,轻轻地吁出口气,心中最后的一丝尴尬和不安也随之而去,突地发现沉默也是一种幸福。 就如现在,在他身边,虽未开口说话,但我仍觉得心安、温暖。嘴角不禁扯出了一丝笑,待发觉时,发现胤禛正盯着我,眸中盛满温柔。 见我回神,胤禛敛了笑,淡淡地问道:“不痛了?” 经他一提,脚又钻心地痛了起来。脸一苦,道:“还很痛。”他盯我一瞬,过来坐在我身侧,弯腰把我的脚放在膝盖上,掀开裤角,细细看过后,在红肿处轻柔地揉着。 我轻咬下唇,这算什么,我想缩脚,他却紧拉着。心中犹若打翻了五味瓶,他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而且,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太异于平常。 他有意无意向外透着一个信息,自己似已是他的女人,可是自己心里却知道并不是这么回事。 他这么做,是说明他心中已做了决定了吗,换言之,就是对我,他已有了定语。但以目前来看,这个结果并不是自己想要的。 想到此处,心中一凉,神情木木地盯着他,他脸上依旧是云淡风清,嘴角挂着丝笑。 心中酸涩,远远看见高无庸带着两个太监走来,我把脚移下 §§第六章 坐在马车里,斜靠在软垫上,默默出着神。 承欢掀开侧面的小帘子,半跪在向外瞧,瞧一阵,回身摇摇我,说外面有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 承欢接过侍卫自帘子处递进来的面人,过来挤在我身边,笑着道:“姑姑,你瞧,这面人捏得像真的一样。” 我笑着点了下头,握着她的小手,道:“明晚你姨娘寿辰时,你记得说姑姑教给你的话。” 上车前已苦口婆心交待了无数遍,连巧慧都笑着说我‘年纪青青,这般罗嗦。’承欢皱起眉,苦着脸道:“姑姑,承欢记住了,再说,就是忘记了,还有你在身边,你可以提醒我的。”我抚了抚她的脸,笑了笑。 她朝我笑笑,低头玩起面人来。我默了会儿,扭过头,交待巧慧道:“该教格格规矩了。” 她愣了下,不解地道:“晓文,你不是一直反对格格太早学规矩吗。”她摇摇头,又道:“这两日,你有些怪。” 我一时静默无语,自己这是怎么了。 半晌后,我隐去满腹的心事,淡淡笑着道:“也没什么,只是格格渐渐大了,该学些规矩,女儿家总是要嫁人的。现在是皇上、王爷宠着,万一哪天他们都不在了怎么办?” 她慌忙起身,跪坐在自己腿上,用手捂着我的嘴,并撩开帘角向外望了望。我拨下她的手,嫣然笑道:“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人总是要去的吗,能活千年,那不是人,那是妖精。” 她面色又是一变,轻斥道:“你还说,以后休要再说这些大不敬的话。”接着,又轻声交待承欢:“格格,今日姑姑的话,你不要乱说,如若不然,你姑姑可是要挨板子的。” 承欢抬起头,笑着道:“我晓得。”说完,仍专注地玩手中的面人。 我心中一热,拉巧慧坐在自己身边,笑依在她肩头。 马车慢慢地停了下来,承欢放下面人,掀开帘子一角,向府门口瞅了一眼,马上放下帘子,回头苦着脸道:“姑姑,我们要在这里住多久?” 我和巧慧相视苦笑,有些无语。承欢见状,绷着脸向马车内移了移,依在垫子上,不愿起身。 我温言劝说一会儿,承欢才站起来,牵着我的手,准备出去。刚伸出手,准备掀帘,帘子已‘呼’地一声被掀开,马车外露出富察氏略显夸张的笑脸:“我们家承欢回来了,这些日子,可把姨娘想坏了。” 话音刚落,便伸出手欲抱承欢,承欢向我身后移了移,紧握着我的手。 我不动声色挡开她的手,下车后抱下承欢,径向府门口的兆佳氏走去,不理身旁的巧慧如何使眼色,也不理富察氏的脸色多难看。 上了台阶,放下承欢,笑着对兆佳氏福了一福。 兆佳氏微微一笑,道:“承欢在宫中劳烦姑娘了。”我忙笑着道:“哪能称得上劳烦,说到底,我也是自府里进宫的。” 她点头笑笑,向承欢伸出了手,承欢依旧向后一躲,兆佳氏面上有丝尴尬。 紧随其后过来的富察氏嘲讽道:“原来承欢这儿,不是只有我一个吃闭门羹,姐姐也一样,果真是皇上疼爱的格格,就是和府里的孩子不一样。” 她边说边幸灾乐祸地瞟我一眼,我朝她冷冷一笑,蹲下身子,笑对承欢道:“随着额娘进去。” 因绿芜不在,我特意让承欢称兆佳氏为额娘,一来,十三去后,承欢终就还是怡亲王府的格格,有个靠山还是好的。二来,如果有一天绿芜回来,兆佳氏爱屋及乌,总会念及承欢在宫中这点上,对绿芜好一些。 承欢眸中有些懵憧,面上又有些蹙促不安,许是见我面色严肃,才嗫嗫地抬起头对着兆佳氏道:“额娘,咱们进去吧。” 随着承欢的一声额娘化去了兆佳氏的难堪,她对着我盈盈一笑,牵着承欢的手向内行去。旁边冷眼瞧热闹的富察氏冷哼一声,怒瞪我一眼,率先入门而去。 身后的巧慧悄悄扯了扯我的袖子,我放慢脚步,她脸上布满担忧,道:“晓文,你怎么回事,进府就得罪侧福晋。” 我轻拍了下她的手,嘴角挂着丝冷笑道:“她不配抱承欢。” 她一脸迷茫看着我,见她们已入了正厅,我边走边笑着道:“有些事还是不明白的好。” 她面色一松,摇头笑道:“出了宫,人也变了,话中还藏着玄机。”我笑笑,没有接话。 一轮弯月斜挂空中,繁星在漆黑的夜空中显得越发耀眼。 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府中花园里散步,边走边思索如何才能无声无息地离开,那日,他特意交待了高无庸,说自己也随着承欢过来,自己心中本隐隐担心,害怕高无庸会安排人紧随着自己,可来后,却发现,自己又一次高估了自己。 正想得出神,忽觉得肩膀撞了什么,忙抬头一看,原来是十三。 两人同时一愣,即而又同时一笑,我噙着丝笑道:“原来不看路的不只我一人。”十三摇头轻笑道:“撞了人还有这么许多的理由。” 对他一耸肩,不置一词,调转身子和他一起向前走去。 十三轻叹口气,道:“晓文,从来没有仔细和你深谈过,有时总觉得很了解你,但许多时候真看不懂你。”我敛了笑,有些失神道:“十三爷,哪里不懂?”十三指指前面的亭子,道:“去前面聊。” 两人坐在石凳上,十三隐了脸上的笑,带着探究的目光盯着我,被他看的心里发毛,我摸摸鼻子道:“我脸上刻花了?” 十三轻摇头,道:“你对宫中的人、事有着非同寻常的熟悉,并能驾熟就轻的趋利避害,这种反应不会天生就有的,在外面也不可能练就这些。我查了宫中所有的人,居然没有一人和你有关系。” 我心里暗吃一惊,没有想到十三会这么郑重其事调查我。我心中有些无奈,浅笑着道:“让十三爷如此劳心费力,对不住了。” 见我反应淡淡,他眸中居然露出些许的笑意,道:“你不知道怕?” 我笑着道:“有何惧,如果你真的想动我,又何须这么费事。” 笑容在十三的脸上放大,他道:“你的话总是不会令我失望。”我心中不甘,遂敛了笑,肃容问他:“为何一定要查我的来历。” 他静静地盯着我,我亦回望着他,心中侥幸的想,或许十三知晓胤禛为何会忽冷忽热、似真似假的对待我。 他轻叹一声,凝目盯着我,道:“只因你的性情、言谈、举止都极像我的一个挚友。” 在心中暗自苦笑一番,他说得我心中虽很感动,但并不是自己希望听到的,不死心地反问道:“仅仅这样吗?” 十三一愣,若有所思盯着我,半晌无语,许久后方道:“她也是我敬爱的嫂嫂。” 我心中一阵恍惚,居然张口说了句:“谢谢。”十三面色一紧,惊得站起身道:“你说什么?”我也一惊,忙道:“谢你如此长情,也谢你因此而厚待我。” 十三慢慢坐下来,默盯着我看了半晌,才道:“晓文,仅此而已吗?” 我有些无措,不知他想说什么,遂默不作声,静等他的下文。 他道:“人在何种情况下能更改容貌。”我心中一抽,本想捋额前头发的手停在半空,心中隐隐地钝痛,说吗?要说出来吗?……。 可胤禛的态度隐晦未明,自己能对十三说什么吗?如果真如自己所担心的那样,他认为自己是十三特意带进园子的,那如果由十三说出,自己是若曦,那结果会如何,自己真无法预料。 木然想了会,一回神,见他仍盯着我。 我掩饰地笑笑,道:“人怎会自己更改容貌。” 他道:“你们除了容貌不同,其他的,在我看来,相像得就如一人。“我心中震惊,既是十三都能看得出来,那胤禛怎有可能看不出来呢。 见我默默无语,他又道:“如果心里已有了人,以后尽量不要和四阿哥走的过近,有些事一旦发生,就无法挽回。” 我木然道:“为什么?” 他道:“譬如弘历要你。” 我摇摇头道:“怎么可能,他不会开口的。” 他轻哼一声,道:“会有人替他留意的。” 我心中微怔了下,谁会留意这些,抬起头,却见他面带戏谑神色,我面上一热,刚才的对话,我岂不是间接承认了自己对胤禛有情。 忙撇过头,望向亭子外,道:“爷,吹首曲子可好?” 十三轻轻笑起来,道:“你怎知我会吹笛子。” 我又是一愣,说多错多,于是,干咳一声,道:“听承欢说的。” 这次,他倒是没有再开口,悠扬的笛子在黑夜里响起,我的心情渐渐平复,心绪渐渐随着笛声飘了起来。 一曲吹过,两人静静坐着。 我在心中暗自思量着十三说的话,‘会有人替他留意的’,想到这儿,心中突地涌起一股恐惧,这些日子,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直只是顾及到自己的心情,却忘了自己生存在步步为营、适者生存的地方,生活其中的每个人都在算计、利用、陷害。不管是何人真心或是假意为弘历要我,胤禛和我也就永无可能走到一起,他怎会和儿子争一个女人呢。 掠了眼对面端坐的十三,心中想想自己,再想想绿芜,心中瞬间酸楚不已。 一夜无眠,待窗外微明,我起身推开窗子。窗外院子里的奴仆穿行、脚步匆匆,看来已开始着手准备晚上的寿宴。 抬头望着半空,这方天地下,除了皇宫,真有自己的立身之所吗?默站了会儿,暗自失笑,不试试,又怎会知道没有呢。 不再犹豫,关上窗子,简单洗漱后,打开房门,向外走去。 行至府门,突见巧慧自外面走进来,我脚步一顿,她已开口道:“这么大早,就要出去?” 我嫣然笑着道:“偷得一日闲,还不能出去走走。” 她摇摇头,无奈地笑道:“出了宫似是转了性子一般,出去可以,只是要记得早去早回,省得晚上寿宴上承欢又惹事端,惹得福晋们不高兴。” 我口中嗯一声,算是回应,举步向外行去。 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走了许久,站定望望四周,不知这里是哪,更不知自己身在何方。望着身边如梭的人流,心中一阵恍惚,去哪,自己做什么才能养活自己。 会计,在这显然没有用处,任何一家店铺都不会用一个女子管理帐目。泡茶,环顾四周,没有一个茶馆,另外,即使有,人家用不用女子,自己心中也没谱。 但不管怎么说,既然出来了,试试也无妨。 提步走到路旁边的酒楼,还未进门,门口的小伙计便笑着过来道:“姑娘,本店今日……。” 看他的样子,想是要把招牌菜说个遍,我忙截住他的话头,赔着笑道:“我不是吃饭的,不知道……。” 我话未说完,他面色一变,扫我一眼,伸出手道:“问路呀,不早说,拿银子。”我心中一怔,但随即明白他误会我是问路的,我摇摇头,道:“我想问的是你们店里缺人不缺?” 他嫌恶地上下打量我一眼,撇撇嘴,道:“衣着光鲜,还是一个女的,想找活,这没有,前面去找。”我心中一喜,忙扭头向前看。 斜对面,‘云香楼’三字映入眼帘,几个花枝招展的妖媚女人在门前拉着客,我怒气直窜向脑门,回身瞪他一眼,他双手抱肩,嘲弄地斜眼瞧着我。 我咬牙硬生生咽下,摔袖离去,背后传来方才围观众人的哄笑声。 未行几步,身子又被人撞了一个趔趄,在心中暗呼倒霉。 脑中突地一闪,这个情节电视剧中常有,我忙摸自己身上的荷包,果真已没了踪影。 一时之间愣在原地,原来天地虽大,却真是没有一寸地方是自己可以立足的。轻轻笑起来,来此间,自己仅是一个一无事处的人。 脑中空空,随着人流走乱走。 日渐西斜,我蓦然回神,左右看看,心中慌起来,这是哪里。 正在愣神,忽听前面传来一声轻笑,传来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我一看,一个年青的男子面带微笑站在对面,我左右一望,确定他是对自己说话,我疑惑地道:“我们认识?” 那男子眉梢一扬,道:“姑娘可真是贵人多忘事。” 他的声音,我确实有些印象,低头默想一会儿,恍然憬悟,微笑着道:“多谢你上次带路。” 见我想了起来,男子大笑道:“每次见面,姑娘都好似迷了路。” 闻言,我心中一暗,愁绪又涌上心头,见我神色微变,那男子道:“姑娘不用焦急,如果还是迷了路,我倒是乐意效劳。” 不知如何回答,遂默默向前慢行,男子见状亦慢慢地跟着。 过了一会儿,男子道:“我叫张毓之,姑娘有何为难之事,不妨说出来,或许我可以帮得上忙。” 我理顺思路,浅笑着道:“只是想出来走走,却不知哪里好,逛了一会儿,地方没找到,又迷了路。” 张毓之道:“有一个去处,姑娘定然喜欢。” 反正自己不知要去何处,再说,早已走得乏力脚痛,遂笑着道:“劳烦你带路,我叫马而泰.晓文,公子无须一口一个姑娘。”他点点头,两人向前行去。 一个不是太显眼的胡同里,一间古色古香的房子,我抬头看着门楣上挂着的匾,轻声道:“菊舍,好名字。” 他一笑,率先走进去,小二一见,不等吩咐,手脚麻利地带我们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子 §§第七章 旭日东升,霞光穿透林林林木木,地面霎时光亮起来。鸟儿初啼,迎接着晨曦。 强自压下心中的不安,默默想着弘历的表情,信步向前踱着。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因心中烦闷,未回头,走到路的一侧,仍缓步走着。 “晓文姑娘这架子倒是越发大了。”弘时阴阳怪气的声音响在身侧,心口涌起一股无名火,自己的一再退让,却使得他得寸进尺。 我停步,走过去,对他矮身一福,漠然道:“奴婢见过三阿哥,三阿哥吉祥。”他斜睨了我一眼道:“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姑娘的气色可是好得很。” 心中冷笑,但脸上却笑嫣如花道:“奴婢心中坦荡、胸中光明,气色自然很好。” 许是讶异于我态度的转变,他一时竟愣了,但瞬间工夫,他便怒不可遏地道:“你可真是不要命了。” 我心中一哆嗦,脚也不自觉得痛了下,静了静神,浅笑道:“奴婢的命虽贱如蝼蚁,但真要有一个堂堂皇家阿哥陪葬,那也是有趣的紧。” 他脸有些许扭曲,眸中闪着怒,我心中有些后悔刚才的言语过于狠毒。 于是,敛了笑,诚恳地道:“三阿哥,或许奴婢的话有些不中听,但这也是奴婢的肺腑之言,只要自己做了努力,既然不成功,但仍是地位尊荣的王爷,况且有些事不能强求,也不是自己所能左右、决定的。既是这样,何不顺其自然。奴婢言尽于此,希望三阿哥不要责怪。” 我心中忐忑,不知道说这番话的结果是什么。 过了许久,他面上怒容隐了去,恢复了平静,他冷冷瞥了眼我,道:“以后不要多管闲事,以免累已性命。” 我无奈苦笑,在他心中,仍认定我暗帮了弘历,我摇头轻笑道:“三阿哥过虑了,奴婢只做自己份内的事,其他的,都与奴婢无关,奴婢自不会多管闲事。”他冷声道:“记住自己说过的话。”说完,摔袖离去。 虽已是艳阳高照,可我却丝毫感觉不到暖意,身子竟阵阵清寒。已没了刚才的心境,遂转身往回走去。 未行几步,便看见菊香气喘吁吁地跑来,小丫头边捂着心口边道:“晓文,快回去。” 她面带骇色,语气焦急,我心知阁内必出了事,边向前疾行边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伸手拉起我的手,紧握着,道:“皇后在阁内等你。”感觉她的手轻颤着,遂轻拍了下她的手,以示安慰。 菊香一路领我进了内院,我的房里,我心中微怔了下,不知那拉氏为何不在正厅。 透过纱帘,见她背对着门,盯着我的床,我走到她身后,心中一紧,床头是胤禛的中衣,听弘历的意思,胤禛连续两日都应在我房里,今晨又是自我房中直接上了朝,这衣衫应是换下的,而我醒来后,直接出了门,也是直到现在才看见。 我愣了瞬,矮身一福,道:“奴婢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吉祥。” 她似是从沉思中醒转一般,转边身,脸上有些许的恍惚,过了一会,才恢复了她原有的端庄恬静。 我面上神色从容,她静静地打量了会儿,淡笑着道:“晓文,坐下吧。” 立着的菊香飞快地瞟了我一眼,我瞥了菊香一眼,她慌忙掩门离去。 我不知她有何意,心中暗暗猜测,既然园子里有了传闻,她此次应不会是再为我说亲。 见我站着不动,她轻叹道:“姑娘还在为上次为你说亲之事生气。”我心中一动,她不会为此事专门来这,遂静等她的下文。 她起身,拉我坐在她身边,她道:“晓文姑娘,你可知道皇上两天末上早朝。” 我心下微惊,胤禛自继位以来,便‘以勤先天下’,不巡幸,不游猎,日理政事,终年不息。据后世研究雍正的人统计,他日均批阅奏折约10件,均是亲笔朱批,不假手于人。眸中有些泛酸,心中霎时明白她为何前来,也明白了弘时话中含义,内心虽翻江倒海,但面上仍是微微笑着。 她眸中温柔忽逝,双目泛着欲置人于死地的冷冽光芒,冷冷地道:“本宫不希望以后有类似事情发生。” 我袖中双手紧握,他竟两天末早朝,他那句‘得而复失’又响在脑际,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不满在这一刻得到释放,原来这一切的一切,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再等,再熬,自己身边一直有他,只是自己没发觉,不知道而已。又许是,自己太过专注于自己的想法,太注重自己的心里感受,已没有精力想其他的事。 霎时,心中暖融融的,嘴角不自觉逸出丝笑。 一回神,却见她仍静静看着我,我忙敛了笑,道:“再也不会发生皇上不朝的事,请皇后放心。” 闻言,她眼中凛冽渐减,脸上又是柔和一片,此时她又成了雍容优雅母仪天下的端庄皇后。 她的眼光始终不离我的脸,此时,更是目光不眨凝目看着我,看一会,轻叹口气:“难怪……,太像了。” 知道她话中含义,遂浅浅笑着不作声。 她微笑道:“姑娘似是对任何人都不恐惧。”她并不是要我回答,我依旧是笑笑不作声,她续道:“既是皇上对你这么上心,就好好侍候着,不要顾忌太多,也不要在意什么闲言碎语,有了难事尽管来找我。” 她所说的闲言碎语,应是我像若曦的传闻,我是当事人,又岂会在意这些,但她这么说,确实也是真心为我。心中虽不情愿,但仍是站起来,朝她谦恭行一礼。 她的确是无可挑剔的皇后,我心中有些难受,既然已到了这地步,以后能做到如她一样,能无视胤禛宠幸别的女子吗? 想到这里,身子不由得轻颤了一下,她似是看穿了我的内心,面带凄色,浅笑着道:“晓文,不要要求他太多,他是皇上,注定会有三宫六院。思量越多,痛楚也就多。她,……她若不是太在意,又岂会既难为了自己,又伤了皇上。” 心中难受,为自己,也为她。她内心太过清亮,她能做到,但自己真能不想、不闻、不问吗。 她默看我一会儿,道:“你很喜欢皇上,这我就放心了。”我一愣,她拍拍我的手,道:“包容一些,看开一些,自己就不会难过,皇上看似薄情,那是别人不知,其实那是皇上太过专情。” 说完,轻叹一声,起身离去。 经此一事,我犹若吃了定心丸,心绪也平稳下来。 他忙碌时,我写字、看书、打理内院两人的住处,他闲暇时,我泡壶茶水,两人一起品茗、谈笑,日子过得忙碌而惬意。 虽然如今的日子仍过的如以前,他还一直称自己‘晓文’,仿佛若曦的一切再与我无关,我有时虽疑惑,但又想想,名字只是人的称呼而已,叫什么也不打紧,只要心中清楚即可。 虽常常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但心中仍不时的泛酸难受,仍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无法张口询问,每当此时,总是目含哀怨盯着他,他却总是眸含深情轻摇头。 这日不应值,坐着院中树下默默啜着茶水,脑中蓦地想起那日的事,那拉氏把胤禛看得太透,说他太专情,丝毫没有夸张。猛地,脑中有个想法,难道,他仍有疑问。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 _t_零 _ 2 .c_o _m 一阵熟悉脚步声传来,我隐去愁绪,未回头便开口问道:“皇上今日要回来用膳?” 话音未落,小顺子已站在了面前,他道:“晓文姑娘为何不回头就知是我?”我轻笑着道:“我能先知先觉。” 他挠挠头,面带迷惘,我抑不住笑了起来。 他道:“还是不扯了,总是说不过你,高公公让我来传话,今日皇上和怡亲王一起过来用膳。”说完,一溜烟地跑出去,我又笑了阵,才起身去准备。 待两人落座,我上前为两人倒上酒,然后,便退了两步,静默地立着。 胤禛面色暖暖掠我一眼,轻笑着道:“还不坐下,又没外人。” 我朝他一笑,坦然坐在下首,他笑瞟了身旁的位子,我轻摇头,他默看我半晌,站起身来,我咬唇站起,慢慢走到他身侧坐了下来。 十三先是有些错愕,目光在我们两人脸上游离一阵,又会心一笑,笑对胤禛道:“皇兄,恭喜。” 胤禛在桌下握了下我的手,道:“这还不是你的功劳。” 我面上一热,忙抽出了手,十三轻摇了下头,笑而无语,低头慢条斯理开始用膳,胤禛瞅我一眼,抿唇轻笑为我挟了箸菜。 心情欢畅,步子也越发的轻盈起来,跟着后面亦步亦随的菊香打声响响的哈欠。 我回身看她一眼,道:“小丫头,如果困了就回去,用不着这样提醒我。”菊香贼贼一笑,道:“这可是你让我回去的。”我无奈点点头,她拔腿就往回跑,生怕我再让她回来。我叹口气,轻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行去。 细风拂面,月光柔和地洒下来,整个园子笼罩在银色的光芒下。 我借着亮光,在湖边寻了个平滑的石头,坐上去,枕着双臂躺了下来。 这几日他回来的较晚,膳食也没回来用。但朝堂上似是没什么大事,我轻叹口气,遂扔在一边,不想再想。默看着夜空,让自己全身心地放松。 一声细微叹气声传入耳中,似是旁边还有人。我微怔了下,心中暗叹,原来还有和我一样夜不成眠的人。仍望着明月,没动身,各人有各人的愁思,人人都有不同的无奈,既是没有影响到我,我也犯不着管别人的闲事。 凄美的笛声若有若无随风飘了来,我坐起来,默听了阵,缠绵委婉、如泣如诉。 忙起身,循着笛声向前方寻去。 十三孤寂地执笛端坐湖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似是听不到外界的任何声响,双眸空洞、无神,犹若是一尊无生命的雕塑一般。 笛声太过凄迷,不忍再听下去,遂重重叹口气,十三蓦然回首,静了一会儿,才笑着开口道:“扰了你的清梦,不过,算算时间,你应该不是从阁内过来的。” 我未接话,仍站在原地,心中一阵酸苦,十三笑看着我,道:“你已得偿所愿,怎么还是这副模样,让皇兄看见,该伤心了。” 他虽笑着打趣我,但眸中却隐蕴伤痛,我走过去,坐在他身边,张口说道:“不要自苦了,明明放不开,开吗不去寻回来。” 他一呆,拿起身旁的酒壶灌了口,后苦笑着道:“把她绑在身边,又不能保证她能活得自在开心,找回来又怎样,还不如让她自由。” 我蹙眉盯着他,他又灌了口酒,然后,微扬着头望着星空,我推他一把,他低头瞅我一眼,又拎起酒壶。 见他又要灌酒,我一把夺了过来,放在身边,道:“你太不解女人,你们共同过了十余年,没有你,她怎能活得开心自在?” 他摇摇头,苦笑着道:“至少现在她还活着。”我一愣神,他又道:“我虽贵为王爷,但有些事,还是无能为力,如今我和皇兄,因清理积欠,得罪了多少朝臣,我们不能有一点把柄。” 他说这话是实情,自胤禛颁旨清查亏空,一直以来都是十三执行,此过程中十三的态度是不论何人,只要亏空,决不宽饶,虽有胤禛撑腰,但确实得罪了不少满人贵族和各级官员。这些人对十三是既怵又恨,十三当然不能有任何把柄落在这些人手中。 无奈叹口气,把酒壶递给他,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 默了会儿,心里忽地想起一事,遂笑着问:“当初,为什么让我一人陪承欢入宫,你不怕我是别有用心之人吗?” 他自身后又拿出一壶酒递给我,我伸手接过,探了下身子往后看了眼,笑道:“你拿了这么多,是不是准备在朦胧月色下一醉方休呀?”他举起酒壶,我和他对碰了下,他道:“怎么想起问这事?” 我抽下帕子拭了拭嘴角的酒渍,抿唇而笑道:“早就想问,但总觉得时机不对。”他摇头轻笑:“胤禛、允祥、允禵、敏敏。” 他捏着嗓子学得惟妙惟肖,我面上一热,伸手搡他一把,他躲了去,大笑起来。 我道:“那天你也在?” 他点点头,敛了笑,叹口气道:“你入府时,我就觉得你身上有种东西,很像当年的若曦,也就留意了你的一举一动,那晚,也是无意之中,见你在园子里喝酒,本想和你深谈一次,不成想刚走近亭子,就听到你说了这么一大串人名,我们的,你知道了也罢,可敏敏你不应该知道。我吃了一惊,又仔细地观察了你一些日子,才做了这个决定。” 我呆了会儿,笑举起酒壶,十三轻摇下头,和我又对碰了下,道:“皇兄现在怎么称呼你?” 心中瞬时涌起丝丝哀愁,我有些失落,道:“叫我的名字。” 十三道:“如果不是顾虑太多,皇兄又何须如此。他虽是高高在上的皇上,也有他的为难之处。” 我心中黯然,道:“不管他心中有何为难之处,只要是能认出我,我亦无所求了。” 十三道:“你能明白就好,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他话未说完,我已知他想问什么,我轻叹道:“你不要问了,我也不清楚怎么回事。” 月挂正中,我们二人已有些许醉意,扔掉手中的空壶,笑问十三:“为何今日没回府?”十三瞅我一眼,似是有些犹豫,我心中虽疑惑,但口中仍道:“朝堂上的事,不说也罢。” 他探身过来,敲了下我的头,道:“这口不对心的毛病也还在。” 见我揉揉额头,瞪着他,十三敛了脸上的笑,道:“这次中秋宫宴本是大办,皇兄的意思是让八哥、九哥 §§第八章 贤良门外,马车一字排开,如长龙一般。 承欢牵着我的手,轻轻摇了几下,我忙收回心神,低头笑问道:“说到哪了?”她努着嘴,不高兴地道:“姑姑,今日自出阁院门,你就一直发呆,我说的话,你是不是一句也未听进去。” 我忙抚了抚她的脸,笑道:“你不是说四阿哥宫里的阿桑吗?” 她忙不迭地点头,左右看了眼身边的宫女,见无人注意,才压低声神秘地道:“阿桑现在不在弘历哥哥宫里了,前几天,我去给熹妃娘娘请安,在那里见了她,一个人躲着偷偷哭呢?” 我一怔,蹲下身子,也压低声问:“怎么回事?” 见我在意,她得意洋洋笑瞟我一眼,道:“她本来就是熹妃娘娘宫里的,因绣活好,才派去了弘历哥哥宫里,可是,近来,她绣的荷包、做的衣衫弘历哥哥都不用也不穿,我还见过弘历哥哥斥责她,‘做好本份,多想无异,……。’最后,又把她退给熹妃娘娘了。” 原来是这样,想是熹妃本想送儿子一美娇娘,可事与愿违,弄巧成拙,弘历不喜欢也罢了,还退了回去。 摇头轻笑,嘱咐承欢道:“不要再提这事。”她见我面容严肃,并非说笑,遂老实地点点头,道:“我就对你说过。” 我笑着点了下她的额头,站起身,牵着承欢的手,正欲上车,却见高无庸脚步匆促走来,道:“晓文姑娘,皇上今日口一直很干,还是你随着侍候。” 身边宫女们飞快瞟我一眼,慌忙又微垂着头谦恭立着,高无庸恭声续道:“茶叶已备好,只等姑娘了。” 我点点头,浅笑着道:“奴婢安置好格格,随后就到。”身后的巧慧眸中透着笑走过来,接过承欢的手。 承欢的嘴张了几张,许是想同去,巧慧笑着轻摇头,她最终只是瘪瘪嘴,随着巧慧向马车行去。 随着高无庸,走过去,踏凳上了他的车辇,掀帘入内,他歪靠在软垫上,蹙眉盯着手中的折子。我坐在他对面,四目相对,默默无语。 马车轻晃了下,我猛地回神,浅笑着问道:“你渴了?” 他把手中折子放在里侧,笑着张开双臂,我迟疑了下,移身坐过去,他一手环我的肩一手握着我的手,笑道:“这次回来就搬过去住吧?” 我默了会儿,瞥了眼他,轻咬着下唇点了点头。 他笑拥我入怀,下巴抵在我头上,叹道:“上天待我不薄。”拿着他的手,指指相扣,握在一起,心中犹豫,说,还是不说。 说了,等于承认了自己此次入宫并非为他,不说,自己就无法畅怀。静了一会儿,理顺思路,抬起头,道:“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他看着我,不说话,我道:“只此一事,从此之后我会以这张面孔重新来过,若曦的一切再与我无关。” 他面上笑意隐去,只余清冷。我心慢慢下沉,笑容也僵在脸上。 他道:“还是放不下他。” 我松开相握的手,直起身子,道:“他写的那封休书,成全了姐姐,让姐姐最后一个心愿没有落空。我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若他能活着,可以活得有尊严一些,若不能有尊严的活着,就让他干净利落不受折磨的死去。” 他面色沉静、眸中更无一丝情绪,道:“只要他们安份一些,做一个养尊处优的王爷、贝子,还是有可能的,我并不想伤他们性命。” 心中一松,内心侥幸地想,自己知道的那点历史不可全信,有可能是误载的,八爷他们并不是死于非命,想到这里,长长呼出口气,依在他肩头,拨弄着他腰间的香囊,道:“还带着呢?” 他低头俯在我耳边,道:“更想整日带你在身边。”我笑搡他一把,他拥着我,两人默默不语。 马车缓缓停下来,我忙直起身子,用手向耳后捋捋头发,理理衣衫下摆,见我慌忙紧张的模样,他轻笑道:“没有什么不妥。” 我朝他一笑,欲掀帘下车,身子刚移开一些,又被他一把拉入怀中,我心中大窘,嗔道:“外面迎着的人都等着呢。” 他抑住笑,哑嗓低声道:“就这样走了吗?”在他面上匆忙轻吻了下,掀开帘子,马车边站着的高无庸伸出手欲扶我,我瞅了眼前面那拉氏、熹妃等一群妃嫔,忙闪开身子,自个踏凳下了马车。 胤禛自进宫开始就进了养心殿理政,这日不应值,闲来无事,随兴前往御花园,好巧不巧,未行几步,便遇上那拉氏和几个妃嫔。 不想久呆,矮身向她们见了礼后,便请退欲离开,那拉氏恬静浅笑着,道:“姑娘可真是赶巧了,既然如此,不如一起坐坐。” 笑着点点头,随着那拉氏一行入了凉亭,众人落坐后,只余我和翠竹站在一侧,那拉氏笑着道:“晓文,过来坐。” 我暗叹口气,过去坐在她下首,刚刚坐下,对面的齐妃笑道:“姑娘果是容貌秀丽、仪态端庄。”话音刚落,不容她人接口,她已扭头笑问熹妃道:“妹妹,弘历也十六了,该娶福晋了。” 我心中一冷,漠然盯着齐妃,她眉眼含笑,看着熹妃。 熹妃面色未变,微笑着道:“是该娶了,前些日子皇上还说要亲自为这孩子指门亲事呢。” 齐妃一呆,我抿唇轻笑,果然是未来的皇太后,思维缜密、洞察敏锐、言语得体,不软不硬地把这话题轻易绕过,且无人能再接得上去。 笑看齐妃,她却是脸露愤懑神色,心中蓦然明白弘时为何总是言语浮躁、言语不谨。 面上虽笑着,心底已是烦闷焦燥,没想到进宫的第一天就遇到这事,那拉氏眼掠四周,众妃嫔即刻收了声,她笑着对我道:“晓文,这些日子皇上在园子一切可安好?” 我笑回道:“皇上一切都好。” 想是所有人都明白我和胤禛是怎么回事,但此时经那拉氏一问,胸中酸涩瞬间上涌,顺着背脊传了上来,直窜进了脑门。 她淡淡笑着,拉起我的手,对众人道:“晓文早已是万岁爷的人,以后没边没谱的话不许再说。” 熹妃仍是笑容犹若暖春,点点头,道:“以后皇上的起居就要劳烦妹妹了。”裕妃和其他一些品阶较低的也随着点点头,齐妃却眸蕴丝嫌恶,一闪即逝,嘴角略带一丝冷笑道:“皇后娘娘不说,我们这些久呆宫中的人还不知道呢,只是,这么久了,皇上为何还未册封。” 那拉氏虽娴静淑雅,但此时也是面带微怒,轻斥道:“皇上的事,轮得了你我操心吗?” 齐妃面色一紧,瞪我一眼,不再开口。她如此对我,许也是以为我帮了弘历,我心中百般滋味齐涌,我强自压了下去,站起身,道:“出来了一阵子,怕是皇上已议完事,奴婢先行告退。”那拉氏笑着点头,我转身往回行去。 在房中枯坐许久,蓦然回神,窗外已是月影西斜。 那拉氏为何特意在众人面前宣布自己的身份,只是为了当时堵齐妃之口,还是有其他意思。想了许久,却依然无头绪,暗叹口气,不再去想。 虽未掌灯,但房中却亮如白昼。起身,倒在床上,人早已疲惫不堪,很快便沉沉睡去。 清晨,黑夜正欲隐去,天灰蒙蒙渐亮起来。 眼前的他眉头紧锁,我伸手过去轻柔地欲抚平。他一惊,睁开了眼,默看我一瞬,探身过来轻吻了下我的额头,道:“昨日发生了什么事?” 我笑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他低头向下看一眼,面带浅笑,我顺着往下看,自己的另一支手竟紧紧抓着他的中衣,手旁边还有被抓的痕迹。我忙松开,讪笑道:“只是无意中抓了你的衣衫,能会有什么事?” 他轻叹道:“你紧抓了一夜。” 我有些无语,默了会儿,敛了笑,道:“许是心里不想让你离开身边。” 他轻叹了口气,拉我入怀,紧搂着我,似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子一般。 早知他身边不只是我一人,也明知自己希冀的永远都不可能实现,总对自己说,早已准备充分,不会再在意,可真让自己面对那么多他的女人,却仍是不能坦然从容相对。 在心里苦涩笑笑,用手指轻柔地在他身上抚着,他紧绷的身子慢慢松了下来。 他道:“你不想见她们,可以不见,没有人能强迫你,只要你不为难自己,我就放心了。” 我心中一暖,问:“你如何得知?” 他淡声道:“你走后,皇后来了一趟。” 抬起头,却见他眸中载满怜惜,道:“我不想你为难自己。” 我嘴角逸出丝笑,道:“我也不想你为我为难。” 倚窗望着挂在夜空中的满月,抿唇轻笑,强自压下心中的丝丝苦涩,闭上眼睛做几个深呼吸,觉得心中的郁闷之气散了一些。 他自身后环着我的腰,温言道:“如若不想去,不要勉强自己。” 我收回目光,双手覆在他的手,软声道:“难不成我躲着一辈子不见人,既然选择了这条路,我一定会走下去。” 他的手紧了些,这么相拥抱了会儿,房外高无庸轻声提醒:“皇上,到时辰了。” 他转过我的身子,我忙隐去满腔愁绪,四目相对时,我唇边已漾着浅笑,他细细打量会我的神色,眸中那丝丝缕缕的担忧、痛惜,还有疑惑才散去,又重复了句:“不要勉强自己。” 我忙微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道:“你对我没信心?” 他轻叹一声,托着我的下巴,直视着我:“你变了一些,以前逢上这事,你躲还来不及,哪会主动要求去。”我略为慌了一下,笑着催促他道:“你该走了。”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又停留会儿,才放开我,道:“待会坤宁宫会派人领你去女眷处。”我轻一颌首,笑推他离去,他蹙眉摇了摇头,转身出房离去。 听着脚步声渐远,我面上笑容一挎,心底深处隐着的那丝若涩又升了上来,抑制不住、又摒弃不了。 重重叹口气,回身坐到桌边,暗自思索,八爷、十四已见过,九爷,自己对他本无好感,况且他待在禁处根本没来,只是不知老十和明玉怎么样了。自己在女眷处,也只能见到明玉,根本不可能见到老十。 想了会儿,心思乱了起来,遂甩甩头,不想再想。眼角余光忽见房门站着一人,心中微惊,忙看过去。 八爷默默立在门口看着我,数月不见,这面如冠玉的俊逸之人居然单薄了许多,只是精神尚好,我起身,怔怔盯着他,本还以为今晚没有机会再见他,心中一时之间喜忧参半。 他面色淡漠,缓步走过来,直到走到跟前,我才醒悟过来,忙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两人坐下来,我脱口道:“这些日子似是清减了?” 他淡淡笑着反问:“是吗?” 听着久违的声音,心中莫名一松,道:“本来以为你不会来参加?” 他扭头看着我,唇边仍噙着极淡的笑,道:“你担心过?” 心似是漏跳一拍,掩饰地讪笑着道:“八爷来此,所为何事?” 他敛了笑,面色沉静如水,盯着我道:“我本不想来,但心中还有一事不明朗,一直放不下。” 暗自苦笑,最先要答案的居然是他,但穿越时空,这个在二十一世纪都无法解释的概念,三百年前的人如何能够明白。怕是我说出来,他定会把我看作精神失常之人。霎时,心中千头万绪,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目光凛然,仍盯着我,道:“你不想解释?若曦确已不在人世,可她的一切你又从何知晓。” 解释,要如何解释。 他眼睛微眯,面露迷茫,又道:“况且确如你所说,你们确是相像的就如一人。” 我默了会儿,道:“我虽非她的容貌,但却有着她的思想。”他面带讶异,有些不相信,我轻轻叹口气:“许是她放不下,舍不得,才会让我来到这里,虽是不同的容颜,但她身上发生的一切我都历历在目。” 伤感萦绕在我心头,眸中有些泛酸,他闭目一瞬,后猛地睁开,笑道:“放不下、舍不得,……。” 我心中难受,嘴张了几张,最终还是不知该怎么说。他慢慢收了笑,面色也渐渐恢复正常,两人静默端坐相对无言。 他瞅我一眼,道:“那现在的你,是若曦,还是……?” 他话未说完,我心知他不知怎么说下去,遂一笑,轻声道:“我为她而活。”为她而活,还是为小文而活,其实本为一人,心中无奈苦笑。 他脸上露出极淡的笑,只是一瞬,便已隐去,淡声自嘲道:“她放不下的仍是他,早知如此,当年何必离开,到头来伤的只是自己。” 无法接口,也无法回答,只好垂首微笑着默认。 他默看了会儿窗外月色,复又把目光投在我身上,道:“果真是她,我的感觉没有错。”心中愣了下,但随即明白了他所说的是那次别苑之行。 他站起来,道:“不要顾及无谓的人,以后只为自己而活。”我心中一暖,但心头的伤感却依然未褪,于是,轻声道:“既是关心、顾及,那就不是无谓的人,八爷,你也放下吧,不为别的,为弘旺留条路,也算是对得起福晋在天之灵。” 说完,心中一紧,暗想,自己不该提明慧的,悄眼望了他一眼,他面上并无悲伤,也无特别的表情,只是轻描淡写地道:“胜负早已见分晓,我又岂会再做无谓之事” 我心中一松,轻轻吁出口气,这些天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又掠我一眼,沉吟一会儿,走到我 §§第九章 漆黑的夜空似是也早已沉睡,只余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点缀着这黑暗。 默站在正厅廊下,眼睛则是紧盯着院门。回园子已有三日,但依然不见他的身影,丢下矜持,特意等他。听着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心中有些泛酸,眼前也有些雾气。 他似是觉察到了我的存在,脚步一缓,正有些欣喜,他却未停脚步径自向内院走去。 泪自眼角落下,心中有些微怒,遂下了台阶,随着他紧跟在他身后。 进屋,隔着屏风,默看着他,他却慢条斯理褪去外衣,躺在床上,把我当做隐形人。 心中的委屈愤怒一点一点的膨胀,最后直窜入脑门,愤然走到床边,怒盯着他,他却是目光淡淡回望着我。再也抑不住,眼泪倾泄而出,过了半晌,他轻叹口气,起身把我抱到床上。 转过身,背对着他轻声呜咽,这几日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部释放。过了会儿,他扳过我的身子,我挂着泪看着他,他眸中深蕴柔情,我心中一暖,绷紧的身子软了下来。 他轻柔地捧起我的脸,抿着薄唇深情看着我,我面色一面,主动地把脸靠近,轻轻地吻住他,他身子一僵,随即回应起来。 唇齿轻咬,他的舌尖深深探求着,我只觉得身子酥软,全身滚烫,他解开我的盘扣,翻身上来,……。 窗棂子外灰朦艨的,想着昨晚发生的一切,有些羞涩,居然是自己跑来和他……。 双腮发烫,拉起被子盖着脸,耳边传来他的轻笑声,我面上更热,拉着被子的手更紧。他笑着拉起被子,我板着脸问:“昨晚为何对我视而不见?”他绷脸默想一会,忽地大笑道:“我不如此,你会跟来吗。” 心中大窘,用胳膊大力地搡他,他依旧是大笑。笑过后,他凝目盯着我柔声道:“若曦,搬过来住吧,这本就是为你准备。”我笑容一僵,轻声道:“没有若曦,她已经去了,从此之后我只是晓文,若曦的一切再和我无关。” 顿一会儿,他道:“叫什么都行,在这院子里,你永远都是我的若曦。” 口中嗯地应了一声,双手无意识地在他的身上慢慢抚着,过了会儿,忽地觉得他身子紧绷,我抬头一看,忙披衣起来,身后传来了他无奈的苦笑声:“还是这么会磨人。” 坐在院子里细细地翻着手中的书,这是年初他令人整理的‘悦心集’,里面都是些看透世事,任情放达的文章。虽知他极喜佛法,但总觉得那是他当年掩饰自己的手段,却不料他竟如此透彻。 正看得出神,书本的阳光忽地被人遮住,抬起头却是十三,他面色沉静,双眸却隐蕴愁苦,我合上书问:“发生了何事?” 他哑噪道:“八哥的后事已安排妥当了。”心中暗惊,疑道:“有麻烦?” 他面色一黯,落寞地道:“同穴而眠,也是种幸福。” 书本‘啪’地一声掉在地上,声音有些颤,道:“一直以为你看开了?” 不等他开口,我摇头道:“这种事又有谁能看得开呢?” 他仍是默着不言语,一股无以名状的悲哀涌上心头,原来在感情面前人人都是平等的,没有男女老少、坚强于否的分别。我理清思路,道:“如果现在绿芜回来了,你准备如何安置她?” 他猛地抬头,坚定地道:“即使lang迹江湖也绝不再放手。” 看着他眸中那抹令人绝望的沉重,不禁心里难受起来,他不知他深爱的人就在宫中,他也不知他的挚友隐瞒了绿芜的下落,他更不知这或许是他尊敬的四哥一手安排的。 但又转念一想,依绿芜的性子,默默居于冷宫之中,只会是她自已向胤禛要求的。 两人默了半晌,心中突地有了主意,拍拍身边的椅子,十三愣了一下,似是这几日一下老了十岁,无力地坐了下来。 他陷在悲痛的思绪中,默坐着。我轻叹口气,道:“如果你陪着她lang迹江湖,她会答应吗?如果不是她明辩大是大非,她会忍痛出走吗。” 他身子轻颤了下,许是我的话说到了要害,这大概正是他所担心的,虽说他不能有把柄在别人手中,可这么多年以来,他如此沉静,没有大肆寻找,甚至没有一丝绿芜的消息。他情绪更低沉,我心生不忍,开是,开口道:“你们给一个女人一个新的身份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他面露迷茫,过了一瞬,面上一喜,但只是瞬间又露挫败之色。心中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心中暗乐,在政治上有着敏锐头脑的怡亲王,在男女之事上却也如此无措,这或许就是爱到了极至,患得患失的心理吧。 向后靠在椅子上,静静地等待,半晌后,他看着我,轻笑着道:“你对此事似是胸有成竹,我要如何做?” 他面色沉静如水,只是眸底蕴着的激动光芒暴露了内心的情绪,我笑瞥他一眼道:“如果皇上倚重的怡亲王病了,皇上身边又恰有一个合适的人及时提醒,王爷为何会生病,那你说皇上会怎样做。” 他一呆过后和我相视轻笑,他摇摇头,道:“敢于算计皇兄的人,你是第一个。” 凝神想了会儿,道:“此事能否成功有两个关键,一是你的病不能让任何人起疑,二是不知绿芜能不能找得到。”虽知绿芜必会对十三的病万分焦急,但仍是不能肯定她会出来和十三团聚,毕竟她知道胤禛会不顾一切地医治他。我不能给了十三希望后,又马上让他失望,怕他禁受不住如此大的打击。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沉声道:“绿芜会回来吗?” 我心中一沉,也有些犹豫,不知自己这么做,会怎么样。但在此时,自己不能先打退堂鼓,扯出丝笑,道:“如果你生病的消息放出去,她一定会回来的。” 世事难料,暗叹自己是乌鸦嘴,本想让十三装病,却不料真的发生了状况。 看着榻上的十三,心中暗责自己,出了这么个主意,如果十三真有个什么好歹,那我真是难辞其疚。 十三似是知道主角已经登场,沉睡中的他口中轻声叫道:“绿芜,……。”咬唇悄眼看了胤禛一眼,正遇他带着探究目光看过来,心一虚,忙撇头看向别处。 默了一瞬,他淡淡地问:“十三弟怎会从马上摔下来?” 立在榻前的玉檠凄声道:“这几日,爷心情低沉,下朝后多是一人独自去骑马,不知怎么回事,就摔伤了。” 十三从自在马背上长大,怎可能会摔下来。自己心中就觉得不可能,何况是他? 做了亏心事,总觉得不自在,出府上了马车,不看他的脸色,胡乱抓了个垫子歪靠着,装着很困,闭上双眼。 半晌后,仍是静静的,无一丝声音。沉不住气睁眼一看,他面色淡淡打量着我,我忙朝他一笑,复又闭上了眼。 风透窗而入,我拥被坐在床上,默默发着呆,这两日,他如没发生任何事一般,对我也不怎么理睬,心里本想问问绿芜一事,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进房,关窗,褪去外衣,坐在床边,见我仍端坐不动,他淡声道:“苦肉计十三弟已经用过了。” 面色一赧,讪笑着道:“你都知道了。” 他道:“绿芜已回去了。” 心中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填满,拉起他的手握着道:“十三没有白受苦。” 他摇头轻笑,轻叹道:“本来这些日子就准备再劝劝她的,十三弟的摔伤可谓恰到好处。” 心中一松,吁出一口气,轻声嘟囔道:“早知这么顺利,就不这么提心吊胆了。” 他好笑地瞅我一眼,躺了下来,道:“好心办坏事,十三这下要躺个把月了。” 我心微惊,蓦地明白十三为何会落马,他不会去装病,只会真的病了,他这是不愿欺君。 心头涌想一丝悲哀,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拉我躺下,轻笑着道:“把最难办的交给了我,又谋划着算计我,这笔帐是得算算。” 正在出神,闻言,面上一热,掀起被子蒙头转身背对着他。 他哑嗓一笑,道:“脸皮还是这么薄。”然后掀被而入,霎时,满室春光旖旎……。 秋风凄冷,寒意无情地吞噬着一切。 我坐在马车上瑟瑟发抖,紧裹了裹身上的斗篷,身上依旧没有一丝暖意。自听说绿芜回府就一心想去看看,可胤禛却说应给十三他们一些时间,因此一下就拖到了现在。 正在神思缥缈,忽感一阵冷风灌入,浑身的汗毛一下全竖了起来。 帘子口的菊香忙放下帘子,赔着笑道:“我看看到了没有。”见她面带惶恐眸蕴悚惧,我含笑拍了拍她的手,见我并没怪罪,她脸一松,神情有些开心。 刚进园子时一直心有不解,不明白胤禛为何会在阁内安置一个如此粗枝大叶的宫女,随着在阁内居住的日子渐长,才明白了他的用意。他是想使禛曦阁成为一方净土,不想阁内出现另外一个玉檀,毕竟玉檀的死带给我的伤害的严重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在心中暗叹了口气,靠在了软垫上。心中有些犯愁,不知要如何开口对绿芜说自己的身份。迄今为止,胤禛并未询问自己的为何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当然也不知道十三是如何对她说的? 左思右想,马车已稳稳地停了下来。菊香掀开帘子,车辕旁已候了一个奴仆,在他的搀扶下下了车,府门的十三和绿芜已下阶走了过来,我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两人,十三脸上漾着幸福的光芒,绿芜面上则现出一丝讶异。 见三人如此呆站着,十三笑道:“嫂嫂,进府吧。冻坏了,可是会有人怪责我。”脸上一热,瞪他一眼,浅笑着道:“前些子不知是谁愁眉不展……。” 未等我说完,他已截口赔笑道:“好嫂子。”见十三面色讪讪,我心中不禁有些暗乐。 绿芜看看我,又瞧瞧十三,恬静的淡笑着。 水蓝色的床幔被褥、同色的珠帘流苏、整个房间显得淡雅而温馨,熏炉内轻烟缭绕,丝缕幽清萦绕着鼻端,久久不散。 收回目光,默看着对面的绿芜,有些难以启齿,她似是知道我的为难,微笑道:“多日不见,姑娘一切可安好?” 我轻一颌首,暗松一口气,问道:“十三可知道你是从宫中回来的?” 她许是早已知晓我会有此一问,摇摇头,仍微笑着道:“当年皇上找到我时,我实是不想再回来,可皇上却说天下虽大,王爷如果执意要找,那他一定会寻得到。既然真不想见他,只有藏身他无法触及的地方。因此,我就住到了那里。” 心中震惊,心中蓦然明白当年找到假绿芜时为何她的面容俱毁。凝神细想,胤禛如此安排,既能保护绿芜和十三,又让绿芜生活在他的视线中,待时机成熟,自会安排两人相聚。 绿芜站起,走到我跟前,敛了笑,肃容道:“姑娘请受绿芜一拜。”说完,径自矮身一福,我忙起身,拉起她,道:“我受不起你的礼。” 这么做,只想补偿十三,想让心中的愧疚少一些,苦苦一笑,轻声自语:“这本就是我的错。”绿芜一脸错愕,不解我为何这么说。 心中涌起一丝苦楚,倘若当年没有私心,没有向八爷提供那些所谓的消息,又何来十三十载拘禁生活,又何来后来这一串的事。 满腹悲怆,但却笑着道:“要承欢回府吗?” 她面容瞬间苍白,眸中深蕴悲苦,半晌后,才恢复正常,道:“绿芜已去,现在我是张慧之,至于格格,我想在宫中生活,对她更好。”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天意弄人,世上似是不停地演绎着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故事,好多年、好多世,不断重复。丝丝凉意自心间滑过,我看着绿芜,这个曾经为了感情而深受折磨的女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可以爱人相陪身伴,可还要忍受着骨肉分离这种彻心之痛。 有些受她感染,心中隐隐开始难受。站起来,看着她道:“你既是已做了决定,我也不多说什么了,我会让承欢常常回来。”她微颌了下首,看看我,似是有话要说,但最终却是只叹口气,没有说出来。 我心中疑惑,看了她一会儿,她依然没有说的意思。 不知有何事,她会难以启齿,我道:“有话不妨直说。” 她嘴角边隐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道:“我不知还有没有说这话的权力,生而不养,我对不起承欢那孩子。”我轻叹一声,道:“你当然有,难道你不想让她承欢膝下。” 她淡然一笑,轻声道:“如果有可能,将来不要把她嫁入官宦人家,我不奢望她能永享尊荣,只愿她能平安快乐的活着。” 静静听着,默想一会儿,才道:“以后的事,谁又能说得清呢?不管嫁给何人,只要她是心甘情愿的,自是甘之若饴。这事我不能说满话,但能保证她所嫁之人定是她喜欢的人,不会有政策联姻。” 她神情微愣,沉吟了会儿,又是淡淡一笑,道:“说的也是。” 举步向房门走去,她矮身又是一礼,恭声道:“以后承欢要你多费心了。”我颌首应下,道:“不必来送。” 出得院门,沿着廊子向十三的书房走去。刚刚转过弯儿,却见十三立于长廊下一人默默站着,一阵风吹过,衣袍下摆随风飘扬。我拉紧衣衫走过去,站在他身边,戏谑道:“形单影只的日子已彻底结束,为何还是这副模样,让绿芜看见该伤心了。” 他扭过头,瞅我一眼,复又微抬头,仰望着半空,保持着方才的神情,道:“昔日戏言今日戏,现在都到眼前来。你当日的苦楚,我今日可真是 §§第十章 自那晚后,胤禛病了,病势汹汹,因知历史,又知他是伤悲过度又外加风寒,心中开始并不是很担心。但看着太医面色沉重的来回穿梭,心还是一点一点提了起来。 床上的他面色苍白、神智昏迷,重新绞了块帕子,换下他额头上湿热的帕子,问仍闭目诊脉的太医道:“皇上何时能醒转?” 他睁开眼,面带苦色道:“风邪为百病之长,皇上风寒入侵,其他邪气必须依附于风而侵犯人体。冬天风加寒气盛行,虽说皇上受寒,但还不至于昏迷不醒,……。” 回身掠了眼躬立的太监宫女们,忙打断他的话,道:“可有了方子?”听我口气严厉,太医身子轻颤了下,道:“老臣来时,药已煎上,只是夜里需有人陪在身边,待皇上的烧褪时,马上再喝一剂药,消消炎症,巩固一下。” 心渐渐平稳许多,不似先前那么的急怒攻心。 摸摸他的额头,依然滚烫,吩咐菊香换盆冷水。高无庸低声交待众太医不可离阁,而让其他人都散了,待一切安排妥当,他掩上门,静静垂首立于门边,道:“姑娘,有事就吩咐老奴。” 换了数不尽的帕子,换了无数盆的水,他身上渐渐恢复了正常的体温。 臂膀酸痛,双手互换,揉了揉双肩,看看窗棂子外已是灰蒙蒙的,天色渐亮,原来不知不觉中已过了一宿。眼有些干涩,拿起身侧的浓茶灌了口,头脑清醒了些,伸手轻抚抚他的额头,烧已退了些,心中一松,紧握着他的手,眼皮渐觉。 不知过了多久,悠悠醒转,抬起头揉揉眼睛,却见胤禛以手支腮,侧躺着看着我。两人静静地望着彼此,他眸中神色由怜溺慢慢归于平静而后充满渴望,我眼中一酸,泪唰地落下,在脸上肆意横行。 他起身,拉我上了床,揽我入怀,紧拥着。 趴在他肩头,默默啜泣,他轻柔地抚着我的背,笑道:“傻丫头,我不是好好的吗?” 我本是无声哽咽,听他这么一说,一下子变成了嚎啕大哭。他有些手足无措,许是从没见过我这样失态,边为我拭泪边柔声叫着‘若曦’。 他越是如此,我的泪越是止不住,最后,他轻叹一声,捧着我的脸,深情望了一瞬,随即轻柔地吻上了我的脸,吮去两颊上的泪。 他的吻自脸颊移向我的眉眼,最后停在唇上,温柔而绵长,我也没了以往的羞涩,脑中空空,热烈地回应着他。此刻,对我而言,一切都已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他仍在我的身边。 他眸中蕴着丝笑,静静瞅着我,我默默回望着他,虽是面上沉静,但心里却暗自思索,虽仅知历史的大致走向,但太子的两起两落、年羹夭的惨淡下场、八爷和九爷的去世……,一件件、一桩桩确实发生了,丝毫没有偏差。现在已是雍正四年末,一股寒意直窜心头,霎时额头涔出丝丝冷汗,下意识地紧偎着他。 许是觉察到了我的异常,他笑道:“只是伤寒而已,无须再担心。” 见我仍是面带惊悸,默着不言语,他道:“别想了,睡会吧。” 我点点头,但仍紧贴着他,他轻摇了摇头,道:“难不成你想坐着睡?” 我面上一热,脑中却忽地想起太医交待的话,猛地抬头,道:“你烧褪后,还要再吃一剂药。” 他自床边拿起一个空碗,笑了笑,我刚松了口气,想起高无庸还站在门边,而我们刚才却……。 双颊有些烧,朝房门看过去,他吃吃一笑,道:“他已退下了。”我收回目光,躺在里侧,一会工夫,头脑已渐渐模糊,又道:“你也歇息一会。” 他点点头,在身侧躺了下来。 莺红柳绿的三月,我们乘一叶扁舟,泛水而行。碧波涟漪,我身着月白色的衣衫坐在船头,两岸不知哪传来的乐音幽幽弥漫,我眸含柔情望着对面的他,他也朝我微微笑着,忽地他身后水面上窜出面目狰狞的怪物,向他扑去,他却恍若不知,依然浅笑着看着我,但身后却慢慢流出猩红的血,我厉嚎一声,扑了过去,他却忽地身形不见,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大叫道:“胤禛……。” 哭得肝肠寸断,全身一丝力气也无。 慢慢地睁开眼睛,泪水仍是止不住,梦境如此的真实,恍若发生在眼前。 他已不在身旁,起身,匆促地洗漱后,急忙出门,他身子才好,怎敢马上开始理政。 走出内院门,脑中还默想着那个梦,忽闻前方有杂沓纷纷的脚步声,抬头一看,却是那拉氏带着妃嫔宫女十余人,她们应是得信来看胤禛的,走上前,矮身一礼,那拉氏忙托住我的身子,道:“妹妹不用多礼。” 那拉氏浅笑着道:“皇上这一病,可是苦了姑娘了。” 知她是真心说的这些话,心中并无不适,遂笑着回道:“哪敢道苦,这也是份内之事。” 她眸中笑意加深,握着我的手,问道:“皇上的身子可好了些?” 我点点头,道:“烧褪了,这会正在早朝。” 她轻叹一声,道:“皇上从不知顾念自个儿的身子,大病初愈,就忙着朝事。既是皇上身子已无大碍,我们也就回了。” 不能摇头又不能点头,默了会儿,浅笑着道:“下朝后,我会禀明皇上,皇后前来看望过。” 她恬静笑笑,松开我的手,道:“妹妹脸色青白,想是这几日累了,也要多歇息一下,省得也病倒。”我点头轻笑着应下,她正欲转身往回走,身后的齐妃唇边噙着丝冷笑,道:“皇后娘娘,听闻这阁内景色秀丽独特,既是来了一趟,就让妹妹开开眼吧。” 熹妃面色黯了一瞬,即而又是微微笑着,裕妃等众妃嫔有的面露期待,有的露着丝看好戏的神色,我暗暗叹气,此时已是初冬,树木花草早已枯死凋谢,仅余傲菊独自点缀着院阁内的黯然失色,哪有她口中的景色秀丽之说,心头涌出丝丝苦涩,有些无语,遂静站立在原地,面带浅浅笑意。 那拉氏细细打量了会我的神色,面色一沉,面虽挂笑,却冷声道:“这院子也是你等随意观赏的,真是反了你们了。”熹妃轻摇头,仍是浅浅笑着,裕妃等众人却是面色一凛,悄眼瞟了齐妃一眼,慌忙垂下了头。 那拉氏看着我,笑着道:“妹妹,前些日子宫里缝制了一件狐皮子斗蓬,回头差人给妹妹送来。要说这狐皮子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只是奇在它居然白的无一丝杂色。前些日子,我就寻思着,姐妹之中,也就只有妹妹的气质才能配它。” 见齐妃眸中含怨,我浅笑推脱道:“谢皇后的厚爱,只是我冬季里也甚少出门,还是赏给需要的人。” 见我推让,众妃皆惊,那拉氏显然也是一愣,似是不相信我会拂她的面子,瞬间过后,她微微一笑,提步欲走。一旁的熹妃却笑拉着我,道:“这是皇后的一片心意,妹妹就收下吧。” 熹妃似是面带深意,我微怔,她又点了下头,我默了瞬,矮身一福,道:“谢谢姐姐。” 听着我改了称呼,那拉氏先是微怔了下,随即脸上逸出笑,道:“我们这就走了。” 微笑着颌了下首,她们一行人缓步逶迤而去,忽地那拉氏回头望了内院一眼,眸中神色似悲似哀,我心头一震,不由自主身子拌了下。 心中一阵难受,在这里,女人的悲哀,不在于她生为女人,而是这个社会强加给女人的种种不公。 一阵刺骨冷风吹来,不禁打了个冷噤,抬起头,天空阴霾,块块、团团或青或灰或黯紫的浓云低低地压在头顶,天地犹若是两张大板,上面的大板渐渐的一点一点压下来,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仰首默了会儿,冷得浸骨的细雨洒落下来,蓦然回神,猛地想起今晨的梦,心中暗责自己,为何还为无谓的事伤神。绕过正厅,疾步向阁院门方向走去。 匆匆忙忙,刚行至院落门口,弘历迎面前来。 自那次林中偶遇之后一直没有再见到他,这些日子没见,许是他个子长高的缘故,觉得他脸颊显得瘦了许多。 两人微微一笑,他错身让开了路,我前行两步,回身疑道:“你来此何事,你阿玛不是在早朝吗?” 他蹙眉不解地道:“早朝已散,阿玛已回来了,你没见到?” 我转身回来,站在阁院门口廊檐下避着雨,摇摇头,雨下得越发大了,我抬头看看,道:“许是在正厅,我们过去。” 他点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道:“你先等着,我吩咐她们拿伞接你。” 我走过去,笑道:“这么近,不用这么麻烦,我们走快一些也就是了。”说完,举步向前小跑,他随后跟着。 快到正厅,一个人影却从廊下急冲了出来,不及闪避,被撞了个趔趄,身子不由得向后摔去。心中暗暗叫苦,不知是谁这么卤莽。 身子被随后而来的弘历扶住,站定后,向肇事者看去,却见弘时目光阴冷盯着我们,在心中无奈地苦苦一笑,轻摇了下头,向前走去。 背后的弘时冷冷的道:“姑娘似是忘了曾经说过的话。” 早上齐妃之事一并涌上心头,回身,心中有些许微怒,冷笑一声,道:“我所做之事件件都是份内之事。” 他恨恨地接口,道:“以我看,现在姑娘的份内之事应是好好侍候皇阿玛。至于其他的,姑娘还是少插手的好。” 他这话说得狠毒轻浮,心中气极,面上却嫣然一笑,道:“我应做何事,份内之事是什么,似是三阿哥的指手划脚,也不算。” 他额头青筋乍起,握拳疾步走到我跟前,弘历忙过来,拽着我的手后退了几步,道:“三哥,你逾越了。” 弘时隐去怒意,嘴角挂着丝嘲讽的笑,道:“我乃堂堂三阿哥,有何逾越。” 心中微怔了下,无奈地轻轻笑了起来,对他谦恭一礼,道:“奴婢见过三阿哥,三阿哥您吉祥。” 弘时坦然受了一礼,我扭头向内院行去,不想再与这个被嫉妒扭曲了心门的孩子一般见识。 进房,绞了帕子递给随着跟来的弘历,他擦拭后依然身衫半湿,我随手招来院中的小太监,交待端一炭盆过来。 这本是承欢院中我的房间,虽是一些日子没在此居住,却依然被打扫的纤尘不染、窗明几净。 我坐下来,问:“你不是找你皇阿玛吗?” 他坐在对面,瞥我一眼,道:“三哥既已找过,况且看三哥的神情,想是事情已定了下来,再无转圜余地,找与不找,已没有两样。” 小太监麻利地放好炭盆,轻轻退了下去。两人不约而同把手放在炭火上方,我边烤着手边问:“出了何事?” 他半晌无语,我心中不解,抬起头,却见眉宇间有些许不自然,神色也略带尴尬,见我看着他,他收回手,眸中暗淡下来,道:“好些日子没来了。” 他答非所问,我默想一阵,心中莫名一慌,也收回手。 他轻叹一声,道:“你似是很满意现在的生活状态。”一时之间我不知该说什么,他却又续道:“不过,以我看,过这种日子也是你所希望的吧?” 我轻吁出一口气,洒然一笑,道:“朋友还是如此明白。” 他嘴角扯出丝笑,默笑半晌,慢慢敛了去,双眸盯着炭盆子,道:“皇阿玛令我住持今年景陵祭天,早朝时已颁了旨。”我心中一痛,刚缓过劲的身子瞬间冰冷无一丝暖意,弘历似是仍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并没有发现我的不安,又道:“这本应是皇阿玛亲自去的,可太医却认为阿玛的身子才好,抵不住舟车劳顿。” 定定心神,挤出丝笑,道:“这是你阿玛对你的信任,你应努力办好,才不至于辜负他对你的期望。”他笑着轻摇头,我一怔,道:“你怕了,其实你无须顾及他人,只要做好自己应做之事即可。” 他瞅我一眼,道:“角色转换的还真是快,刚才还叫着朋友,眨眼工夫就变味了。” 我面色一赧,撇过头,看向房外。 两人静默了会儿,他道:“我并不在意三哥的冷嘲热讽,只是担心阿玛的身体,仅是一场风寒,就伤了元气。这几年,皇阿玛对政事从来都是亲力亲为,就说奏折,绝不隔日,仅此一项,在帝王之中也算是前无古人。只是这么一来,必是心血消耗得严重,我只是怕这次的病只是一个开始。” 他并不了解胤禛内心的想法,但他这番孝心却是令人感动。两人各想各的心事,房中只余炭盆中‘哧哧’的火星子声音。 他微微一声叹息,我回过神,他站起身,道:“我走了。” 我点点头,走过去,他拿起门边太监拿来的伞,撑开,慢慢隐身于疾风细雨中。 默默出着神,原来弘时的愤怒缘于景陵祭天,胤禛的现有儿子中,他序位居长,而祭天这种大事,却是弘历而非他。他震怒之时,自己却与弘历一起出现,这误会是越来越大,想是再也不能解开。 我深透口气,撑伞向正厅走去。 上阶,站在廊下,合了伞,忽听房中‘啪’地一声,似是茶碗落地的声音,心下一惊,伸手欲推门。 “朕继位之初就为他延请饱学之士王懋竑为师,教导他,希望他能成材。可他却不惜福,科场弊案、八王议政,哪一件他没有参与,这些因他是受了怂恿,朕也顾念父子之情,容他活到今日,……。”他话未说完,已是剧烈咳嗽起来,我的手搁在半空,心中大惊。 房中传来十三担忧的声音:“皇兄,你要保重身子,不要为此事过度费心,再说,弘时未必就会动手。” §§第十一章 绿芜闭着双目,仰面躺着在床上,眉宇间露着丝痛楚,咬着牙紧抿着唇忍着,左胳膊缠着厚厚的布,整个手臂包得像个粽子一样。 承欢看着绿芜,小脸皱了起来,用手抚着自己的脸,在房中左右看一阵,忙走到梳妆台铜镜前,细细看了会儿,满脸疑惑转过身,走过来,扯着我的袖子,道:“姑姑,为何……?” 床上的绿芜霍然睁开双眼,目光自我身上移向承欢,眸中奕奕闪着欣喜的光芒,定定看着承欢,再也移不开。 承欢愣站着,脸上有丝怯色。绿芜的满脸欢愉瞬间僵了,眸中慢慢涌进丝失落、伤心。 朝她淡淡一笑,正要开口劝慰,兆佳氏已领着御医进了门,她朝我微一颌首,走到床前,道:“慧之,这是自宫中请的太医,你再忍一会儿,让太医瞧瞧。” 绿芜淡然一笑,道:“谢谢姐姐。” 太医抬起绿芜的手臂,细看许久,道:“伤处显然已溃烂,缠着的布都浸透了,想是皮肉已沾上了布,重新上药势必要把布去掉,可是,这疼痛怕是福晋要忍不住。” 绿芜睨了承欢一眼,嘴角掠出丝苦笑,淡声道:“我可以撑得住,姐姐,把格格带出去,不要吓着她了。” 承欢似是也觉察出了一些端倪,抬头默默地瞅我一眼,轻声道:“姨娘,承欢不怕。” 霎时,绿芜脸上血色褪去,只余苍白,嘴唇轻颤。承欢一脸紧张,惊惶地轻声道:“姑姑,承欢可是说错话了?” 我轻摇头,暗叹口气。承欢自小入宫,绿芜自养蜂夹道回来,也只是在府中待了数月而已,承欢脑中显然已没有母亲的概念,心中自是没有母亲的模样,心中有些后悔带了承欢过来。 大冷的天,太医额头满是涔出的冷汗,对绿芜道:“忍着点。”绿芜浅笑着道:“有劳太医,开始吧。” 太医捏着裹布一角,猛一用劲,裹布连着皮肉一起撕了下来,绿芜整条胳膊已是血肉模糊。 不忍再看,忙撇过头,承欢惊呼一声,转身抱着我的腿,再也不敢回头,兆佳氏双眸蕴泪,看看绿芜、又望望承欢。 太医似是被绿芜吓着了,许是没见过如此坚强的女子,一脸惊诧,提着裹布呆了一瞬,忙开始清洗上药。 待一切忙完,太医对兆佳氏道:“侧福晋的伤口不能包扎,要定时内服药、外敷药,要好好静养。” 绿芜对周遭一切恍若不知,双眸直盯着承欢,一眼不眨。 太医收拾完药箱,叮嘱道:“福晋手臂不能动,也不能沾着东西,但一直悬着,又怕血气不活,看护的人不能大意,隔几个时辰,就要小心为她揉揉。” 兆佳氏道:“谢太医医嘱。”太医忙摆手,道:“岂敢称医嘱。”他走到我身边,打了一千,我轻一颌首,他这才转身而去。 承欢悄悄看了眼绿芜,回头看着我,我道:“承欢,去把巧慧寻来。” 兆佳氏面色一紧,用眼神示意我一起出去,我瞧了眼床上,绿芜仍盯着房门,默默出着神。 两人走到外间,面对面坐下来,她叹道:“王爷被圈禁的十年里,府里的姐妹们也捱得很辛苦,可慧之来后,王爷却独宠她一人。还有,府里的孩子虽多,可王爷眼里心时装的只有承欢,她们心中当然不好受、不服气。王爷一心扑在朝事上,极少过问府中之事,慧之即使受了委屈,她不说,王爷也不会知道。这次,那个丫头确实是故意的,我心中也清楚是谁在幕后主使的,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只能狠狠处罚了那个丫头,慧之也一再交待,不要大动干戈,也不要告知王爷真相。” 和自己心中所想的一样,无奈地摇头道:“说让上次烫伤我的那个丫头和巧慧一起照顾慧之吧。” 她默一会儿,苦笑着道:“还是让巧慧侍候格格吧。” 心知她担忧什么,我淡然一笑,道:“我会在这住几日,我回宫时,巧慧随着我走。我并非不相信府中的丫头,只是巧慧年岁长一些,照顾人还是细心一些。” 她面上一红,略显尴尬道:“王爷回来……?” 我道:“当事人都不追究,我当然不会多插言,王爷回来相信也不会出什么事。”她点点头,站起身,道:“我这就让红玉过来。” 过了几日,绿芜的伤口已经结疤,留下巧慧和承欢,带着红玉一起出了府。 路边积雪已有半尺厚,但半空中仍时疾时徐地飘着雪花,落在树上、屋顶上……,道两侧平日看着不起眼的商铺、酒肆,甚至普通的院舍,经雪这么一点缀,都变得晶莹明亮,玲珑不可方物。 红玉默跟着身后,两人漫无目的闲逛着,虽仍下着雪,道上却依然是人来车往熙攘喧闹,各家店铺都大开着门,因为外面亮,铺子里就显得黑漆漆的。店里有伙计们就站在门口,相互叫嚷‘进来看看’、‘货真价实’……。 “晓文姑娘。”一声熟悉的叫声传来,心中暗笑,和他还真是有缘,每次出来总能不期而遇。站定,转身望去,只见张毓之面若暖春走了过来。 三人边走边议论两边的店铺,但大多时候是张毓之说我听,过了半晌,他似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讪笑着道:“啰嗦了这么多,不知晓文姑娘这次出来是为了何事,没有耽误你的事吧。” 我绽出笑容,道:“只是出来闲逛,没什么正事。” 闻言,他笑着道:“既是如此,那我就领你们去尝尝鲜。” 穿街走巷,最后到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摊前,见我面露讶诧,他微微一笑不作声,只是熟稔地和摊主打着招呼。一会儿功夫,摊主麻利地端来了三大碗,凝目一看,也就是普通的水饺,心中有些许失望,本来还以为会吃到风味独特的小吃呢。 他笑飘我一眼,道:“尝尝再说。” 我挟起一个放入口中,居然入口即化,又连续吃了几个,抬头笑道:“确是美味。” 旁边又陆续来了几人,无意中看见邻桌两个俊俏的小伙子,确切地说应是两个女扮男装的美貌女子。两人匆匆忙忙地叫了两碗,老汉端来后,两人埋头一阵猛吃,吃完马上结帐,然后举步就走,心中有些好笑,居然有如此有意思的姑娘。 摊主见我如此,笑看着两人的背影,道:“那是朝廷大员李荣保的女儿,估莫着又是偷偷出府的,她极喜欢老汉的‘煮饽饽’,每隔几日,必会来一次。” 水饺在京城又叫“扁食”,满、蒙旗人又称‘煮饽饽’,把它视为美食,俗语中有这么一句‘舒服不如倒着,好吃不如饺子。’,说的就是北京水饺。 天色渐晚,红玉悄眼打量了我几次,又不敢开口催促,一时之间,面带万分为难。 我笑对张毓之道:“天色已晚,我们要回府了。” 他抬头看看天色,道:“是晚了,送你们一程,还是怡亲王府吧。” 我轻声‘嗯’了一声,三人举步往回走去。 离府门还有一些距离,他停下脚步,笑道:“前方已是王府,恕毓之不再向前送了。” 我道了声谢,正欲举步,他却又道:“听闻宫女到了年龄就会放出宫。” 我不知他想说什么,但仍是笑着点了点头,他似是要说些什么,犹豫了一瞬,末了却咽了回去,双手一抱拳,转身快步离去。 兆佳氏坐在正厅,高无庸坐在下首,心中微怔了下,见我走来,他忙站起身上前两步,道:“老奴来接姑娘回宫。” 因兆佳氏在场,不便询问,遂对他道:“我去给侧福晋告个别,公公再稍等片刻。” 高无庸赔笑道:“姑娘不用着急,老奴等着便是,宫里并无急事。”我心中一松,朝兆佳氏颌首微笑后,转身向绿芜房中走去。 承欢坐在床头,端着粥碗轻轻吹了口,道:“姨娘,张嘴。” 绿芜眼中盛满幸福,张开了嘴。我靠在门框边,默看了一会儿,心中不愿打扰这母慈女孝的场景,正欲转身,绿芜却不经意地往这里看了一眼。 她咽下口中的粥,笑道:“来了很久了?”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接过承欢手中的碗,道:“承欢,让姑姑来喂。” 承欢点点头,道:“姨娘,承欢待会再来。”绿芜笑着颌首,承欢朝我一笑,转身走了出去。直到承欢的身形消失不见,绿芜才收回目光。 我道:“你可曾后悔,生了这个孩子。” 她眸中掠出丝宠溺,笑着摇头,道:“怎会后悔呢,她是我和王爷生命的延续。就是她今生永远都不知道我是她的亲生额娘,永远只是叫我姨娘,……,即使将来知道后,会恨我,我也不会后悔。” 我默坐在马车上,脑中一直想着那句话,‘她是我和王爷生命的延续’,……,‘我也不会后悔’。 转眼之间春节将至,宫中却无一丝喜庆之气。 原来野史竟然是真的,弘时确实在祭天回宫的路上派人袭击了弘历,行刺之人当场被十三捕获,并且当场认了罪。胤禛震怒之下,派人把弘时拘于府第严加看管,并下令任何人不得前去探望。 胤禛余怒未息,宫中众人俱是背若芒刺,人人都是战战惊惊,连说话都轻声细语,惟恐一个不小心就会惹祸上身。 这天,我坐在房中,本想为他绣只香囊,但心中烦闷,一会儿功夫手就被扎了几次,把它掷于筐中,呆呆地出神,怎么做才能令他释怀呢? 想了一会儿,我哑然一笑,他又何需别人的开导或劝说,他需要的只是时间,处理这件事情的时间。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风卷着雪花漫天飞舞,突然感觉自已的心就如这风中的雪花一般,想安定下来,可偏偏由不得自己,只好随着风走,风刮在哪里就落在哪里。只是,宫中的这股风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一阵风透窗灌入,身上生出丝丝凉意,轻吁出一口气,回身,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来。 过了半晌儿,房门轻响,我一动不动,仍是默盯着帐顶。他走到床边,默望着我,眸中无一丝情绪,知他心中难受,冲着他柔柔一笑,身子向里面移了移。 他也是和衣躺下来,静默了一会儿,沉声道:“你是不是感觉我很残暴,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不顾及。” 我侧过身子,轻抚着他的脸,道:“这是皇室之中的战争,是必有的、不得已,在每一朝、每一代都会发生。你不仅仅是他们的阿玛,你还肩负着黎民百姓的生计、天下苍生的幸福,你这么做只是为了保住大清江山未来的希望。” 他握着我的手,嘴角逸出淡淡的苦涩的笑,道:“你懂,我就放心了。” 他敛去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虽面沉如水,但眸中却深蕴伤痛,我用力扳过他的身子,盯着他的眸子,道:“如果心中难受就说出来,不要独自一人忍着。” 他默一会儿,揽我入怀,紧搂着我,道:“我子息单薄,老三本也居长、其母地位也尊,他对储位怀有希冀,要说也是情理中事。可他行事卤莽、心思歹毒,且易受人鼓惑,容易被他人左右的人,又岂能担当大任。他不是能撑得起大清江山的人,我又岂能把祖宗的基业交付给他,他先前的所作所为,我都可以包容,唯有此次,他竟向老四下手,我断断不能饶恕他。” 我抬起头,看着他道:“口中说不能饶恕,心中是否有丝舍不得呢?既是这样,何不交给一个可靠之人管教约束他,至少这样他不会衣食无着、饱受折磨。”他凝目看着我,久久不说一句话。 胤禛之所以没有选择弘时,除资质、能力这个原因外,一个更为重要的原因,就是除弘历外,其他儿子的生母都是汉军旗出身,择立弘历为储君,这是胤禛为了团结满洲上层贵族,稳定政治局势的必然抉择,可这层我又怎么可以说破呢? 房中弥漫着沉闷的气息,我暗叹口气,道:“假如我们有了儿子,能不能不入宗籍,就如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与政治、皇宫无关。” 他一愣,起身掀开被子,抚着我的腹部,来来回回几遍,然后,盯着我疑道:“你诊过脉了,一个月,怎会摸不出来?” 我推开他的手,拉他躺下,道:“我只是说假如,假如我一小心生了儿子。” 他仍盯着我,眸中暗淡隐去,相反闪出奕奕亮光,道:“若曦,让太医再瞧一瞧,你的身子已不似以前那么赢弱了。” 我垂下眼睑,仍执拗地道:“你还没有说,行不行。” 他抬起我的脸,盯着我的眸子,抿唇浅笑了下,道:“有了再说也不迟。” 心中有些许欣喜的同时,也有一丝丝的郁闷,欣喜的是他似是已经平复了心绪,郁闷的是他并没有给我一个确定的答复。 看他面上带着怪异的笑,心中的气闷不已,用力把他的身子扳过去,对着他的后背,咬牙挥舞着拳头。他猛地一个转身,我讪讪笑笑,收回双手,慢慢转过身子,送给他一个后背。 他哑噪笑了两声,翻过我的身子,下巴抵着我的头,紧搂着我。 自此后,许是他觉察到了什么,每日回房的时间略早了一些,我心中气闷之极,却又无可奈何。 待事情全部查清,弘时被撤去黄带,并交给他的十二皇叔允祹约束养瞻。也因此事,本已再过两日便到年末的皇宫也无喜庆氛围,宫女太监们依旧是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心中不畅,在宫里信步乱走。 忽然阵阵银铃般的童声笑声传来,宛如在寒冬腊月里走夜路的人,忽然看着前方一盆火红的炭炉等着自己一般。 我循声看去,原来是 §§第十二章 十几天的日子眨眼即过,元宵佳节转瞬而来。 我穿着月白色的衣服,外套同色的狐皮子坎肩,一头青丝也只是松松地挽了个髻。带着弘历和承欢熟稔至极穿梭在街道上,许是我们三人打扮得甚是光鲜,路人带着疑惑的眼光不停在打量着我们。但转念又一想,今日应有许多达官贵人、富豪之家流连赏灯,按理说,我们不应如此招眼。 顺着路人眼光转身看去,原来身后跟着的八个宫中侍卫,虽身着便装,但却分为两队排在身后,不引人注目才怪,况且这八人俱是面色严肃,哪像出来游玩之人。 无奈笑瞟了弘历一眼,他似是也发现了不妥,返身低声交待几句,八人迅速混入人群。 承欢却丝毫不顾及,也不注意这些,满面惊奇东张西望,弘历笑着摇了摇头,道:“离晚上观灯还有一些时间,你准备带我们去哪?” 弘历他们不比康熙年间的阿哥们,他们极少出宫,因此弘历对京城周遭并不熟。想想历史上,他或许是最喜微服私防的帝王,不知道为何与现在的他反差会这么大。 我笑着卖关子道:“到了自然会知道。” 他眼中似是掠过一丝惊艳,我一愣,待仔细看去,却发现他依然是先前的那副表情。 脑中蓦地想起熹妃相托之事,心中有丝担忧,道:“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也老大不小了,该找个福晋了。” 弘历微抬头看看阴沉幽暗的天色,脸上掠过一丝浅笑,我心中一沉,他心中似是有事,但他随即收回目光,斜睨我一眼,道:“不用你乱点鸳鸯。” 不等我再次开口,他又道:“你领的地方不会令我们失望吧。” 心知他并不想谈论那个话题,无奈轻叹,向前看看,已遥遥看见了那个小摊,紧握着承欢的手,笑道:“快到了,这个地方不会令你们失望。” 三人坐下来,弘历微皱眉,瞧着这个四周露天的小摊点,道:“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他一向对饮食甚为讲究,从未吃过这种路边摊,是以一脸失望。但承欢却是一脸好奇,不停地看着身旁的人,丝毫没有女儿家的羞涩。 卖水饺的老汉记性极好,站在火炉旁,笑着道:“姑娘又来光顾了,这次带了家人?” 我笑笑,道:“那是你做的‘煮饽饽’好吃。” 弘历定定地看着我,压低声音笑着道:“宫里、宫外两副模样。”紧接着他大声道:“老人家,她常来光顾吗?”老人哈哈一笑,道:“姑娘这是第二次来,可她的朋友却是常来。” 老汉说的应是张毓之,弘历面带奇色,盯着我,正欲开口询问,老汉自豪朝前一指,笑道:“你瞧,老主顾可不是又来了吗?”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过去,原来是上次见到的两位姑娘,她们依然是女扮男装。 依稀记得他是朝廷大员的女儿,我凝思细想一瞬,心中一动,‘李荣保’这个名字有些熟悉,猛然间想起熹妃给我的名单,上面有他的名字,只是不知李荣保有几个女儿。见我一直看着他们,弘历瞟了一眼,不屑地道:“不过是两个女扮男装的女子,又何奇怪的。” 我收回目光,笑问弘历道:“你可知道李荣保其人?” 弘历朝我这边探了探身子,仍压低声道:“李荣保是富察家族人,幼年时过继给李姓汉人为子,曾是阿玛幼年的侍读,此人虽是满人,却有着汉人的风雅,为人很是清高,性格孤傲,但在阿玛眼里,他是个贤人和才子。康熙五十年八月时,阿玛举荐他为察哈尔总管,现在他已过世,你无缘无故提他干吗?” 我又看了她们一眼,接着问道:“你可知道他有几个女儿?” 弘历默看我一眼,淡淡地道:“只有一女,排行第九。” 听他说的流畅,我奇道:“你很熟悉他们的情况?” 弘历面色一黯,我心中一愣,他随即轻笑一声,道:“阿玛是亲王时,曾去过李荣保府上,在他的书房中见过他女儿写的字,阿玛当日夸赞说是‘笔峰有欧阳洵之骨、柳公权之风’。并带回府一张,当天就把我们哥几个叫来,训诫说‘此字乃是一九岁的女童所写,你们如不用心上进,怕是连女童也不如了。’你说,我能不熟悉吗?” 原来还有这么些典故,移目又望了那两个姑娘一眼,许是今日人较多,她们仍没有等到位子。见她们似有不耐之色,我忙抬手摆一下,道:“两位,如不介意,可以一起坐。”领头的姑娘面色一喜,朝后面的姑娘笑了下,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过来,坐定后,领头的姑娘落落大方笑着道:“谢谢姑娘。” 那姑娘很健谈,一顿饭下来,感觉越说越投机,许是知道了她的身份,居然有些意犹未尽。 于是,我道:“我叫晓文,如若姑娘不嫌,我们一起逛逛如何。”几人相互作了介绍,原来这姑娘名叫傅雅,很好听的名字。 弘历许是不屑于和我们这帮女子胡侃,一个人缓步落在后面。 说话间,一行人已到了菊舍,望着门楣,傅雅道:“晓文姑娘真是文雅之人,连来的地方也是风雅之地。”我轻笑着道:“这也是一个朋友介绍的,我其实也没来过几次。” 身后站着弘历仍是默着不言语,心中微诧,凝神细想,自他听到傅雅的名字起就变成了这样,难不成他心中早已知道熹妃名单中女子是谁,难道眼前的这个女子真得会是她的妃子之一,又或许会是他将来的皇后。 傅雅笑着道:“晓文。” 我回过神,回头瞅了眼弘历,却笑对傅雅道:“希望这里不会让你失望。” 她抿嘴一笑,我领着众人径自上了二楼,那熟悉的座位上已有了别人,心中正在叹惜,待他一转身,心中又一喜,原来是张毓之。 领着众人走过去,一行人落坐后喧嚷着各自介绍了自己,弘历默默无语、表情淡然,静静坐着。 自弘历上楼,张毓之就一直不停地打量着他,弘历却恍若不知,目光一直投在窗外,对众人的谈笑充耳不闻。 张毓之笑对弘历道:“公子似是喜静,不爱说话。” 弘历回头,轻扯了下嘴角,但笑容未逸出,便湮没于淡然面色中,然后,又扭头看向窗外,张毓之一愣,面上蕴着丝尴尬,我忙笑为他解围:“他叫金弘,平日里就不爱说话。” 这个名字是出宫前就想好了的,爱新觉罗本就有金的意思,再取他名字中的一个‘弘’。 承欢看看弘历,疑惑地挤坐过去,瞧了瞧窗外,问:“弘……,弘哥哥,这条街太静,外面什么也没有,你瞧什么呢?”弘历淡淡一笑,刮了下承欢的鼻子道:“当然是瞧景色了。” 承欢抚抚鼻子努努嘴,后拉扯着他的袖子,软声央求道:“我们出去再逛逛,好不容易出……,出来一次,你答应过这算是我的补偿的。” 弘历轻哼一声,拉着承欢的手,边起身边重复道:“对,这是补偿。”他口气有异,心知他话中意思,遂朝他讪笑了下。 一直没说话的傅雅,嘴角现出两个小小的酒窝,朝弘历浅浅一笑,道:“还是让小卓带着小姐去吧。” 承欢看看弘历,又瞧瞧傅雅的丫头,似是犹豫一瞬,后放开弘历,走过去牵着小卓的手,笑着道:“弘……,哥哥也没出来几次。”一大一小、一高一低两个丫头已下了楼,弘历轻摇摇头,又看向窗外。 张毓之抿了茶水,道:“令侄气质非凡,将来定非池中之物。”我一愣,还没回过味,弘历已回头笑掠我一眼。 正不知如何解释,楼梯口已传来承欢的娇笑声,这丫头怎会去而复返,循声看过去,胤禛牵着承欢在前面,小卓跟在后面,高无庸随着最后,陆续上来。 我心中诧异,晚间有宫宴,他怎会出宫。思量一瞬,心中一暖,微微笑着站了起来,弘历面色一黯也站了起来,傅雅、张毓之相视一笑,也慢慢起了身。 胤禛掠了张毓之一眼,笑瞥着我,我让开位子,他在身侧坐了下来,众人依次坐下,高无庸便躬身站在胤禛身后。 胤禛面色清冷,又天生威严,此时,虽面蕴浅笑,众人言语也冷了下来。 胤禛扫了众人一眼,淡声吩咐高无庸道:“退下吧。”高无庸谦恭应一声,微垂着首疾步下了楼,张毓之大抵知道我来自宫中,见到这场面虽面露微诧,但不算惊奇,傅雅虽出身官宦人家,却仍是有些动容。 见状,胤禛淡淡一笑道:“你们不必拘束。”众人这才开始娓娓而谈,中间加上承欢的插科打诨,气氛又活跃了些。 看看窗外的天色,我轻声道:“晚上怎么办?” 他幽黑双眸中掠过丝柔和,微微笑着道:“我已有安排。”我笑而不语,心中暗想,不管怎么安排,你晚上也必须出席。 在心中暗暗叹口气,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口,却忽听张毓之道:“令妹品茗味感极好。” 我一呆,口中的茶水一下呛在喉中,捂嘴一边咳嗽一边悄眼打量他,他眸带嘲弄,轻摇了摇头,自承欢身上抽下帕子递给我,我忙接过,拭了拭嘴角。 这也难怪张毓之会搞错,承欢称我姑姑,又称弘历为哥哥,而弘历却叫胤禛阿玛,任谁都会以为胤禛是我的大哥。 张毓之和傅雅许是都觉得不对劲,一下全住了口,承欢瞧瞧众人,又看看我,娇声笑起来,道:“你们都错了,其实姑姑不是……。” 弘历截住话头,面带浅笑,对我道:“额娘,阿玛很少出府,时间不多,我们还是出去逛逛。” ‘额娘’一入耳,我又是一呆,不解地看着弘历,但弘历的注意力并不在我这儿,而在张毓之那。心中一震,看过去,张毓之眸露惊痛全面苍白,心中瞬间明白弘历为何会这么叫,也明白了先前胤禛那抹笑的含义。 站起来,大方伸手握着胤禛的手,对张、傅两人笑着道:“恕我们先行一步。”胤禛眸中掠过丝宠溺的光芒,即而恢复清冷面色,紧握了下我的手,后放开,率先向楼下走去。 自满人入关,灭明建清,在治国理民的方针大计上都是‘清随明制’,一直强调‘详译明律,参以国制’。不管是顺治三年的‘大清律集解附例’,还是康熙十八年的‘现行则例’,都只是明朝法律的翻版延伸,没有实质上的清朝法典。自胤禛继位,就组织专人研究当前局势,精心修订,终于于年初完成,这就是‘大清律集解’,这是清朝立国来的第一部法典,这部法典也成为了后来‘大清律例’的蓝本。 自律法颁行全国,胤禛一直心情愉悦,这么一来,连带身边侍候的宫女太监们也步履轻快、眉眼含笑。 今冬落雪较早,现虽是二月,但已温暖许多。前几日,霏霏春雨下个不停,以至今日虽是天已放睛,但天色仍是灰蒙蒙的,晕黄的日光被不薄不厚的浮云隔着,看上去模模糊糊、若明若暗。 握着手中的物件,静静地站在养心殿的中央柔柔地看着他,四目相对,他似是有些疑惑我今日的神色,他起身下阶,走过来拥着我,笑道:“为何这样看着我,可是想我了?”听着他露骨的话,我面上一烧,道:“送你一个礼物。”他眸中有丝亮光闪烁着,接过我手中的锦盒,掀了开来。 一大一小一对玉戒指出现在眼前,这东西在此时本也平常,可这戒指的独特之处却是在玉上面又镶嵌了一块玉石,那小小的、椭圆形的玉石通体透明,好像现在的水晶一样,玉的中央雕着小小的玉兰花,玉石下面的戒指本身的玉却是淡紫的,两种颜色交融在一起,煞是好看。 他看了半晌,蹙眉道:“无事献殷勤,……。” 他话未说完,我便作势要夺回来,他一闪,我摇摇头,让耳坠子在两耳下晃着,道:“我是来而不往非礼也,被你想成这样。” 他轻笑起来,道:“很别致,可就是有些不大气。”见我敛了笑,紧绷着脸,他又道:“不过,我还是很喜欢。” 见他这样,我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笑过之后正色道:“这是情人节礼物。” 他微愣了下,反问道:“什么是情人节,这礼物有何特别之处?” 其实内心深处一直渴望和心爱的人举行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可又明白今生这个心愿再也难以实现,因此只好选在这个特定的日子里,送他这个,但又不能明了地向他解释戒指的含义。遂含糊其词笑着道:“情人节就是爱人之间过的节日,而这戒指代表我们是相爱的两人,如若有一方不再爱了,就把戒指拿下来,另外一个人心里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他敛了满面笑容,盯着我道:“这怎么听着像是暗示着什么一样。” 知他听岔了意思,我轻轻一笑道:“这个戒指带上去,一生一世都不能取下来。” 他板着脸,点点头,淡声道:“知道了。” 说完,拿起那个小的径自往我手指上戴,我打了一下他的手背,道:“不是这样戴的。”接着,细细地讲了戴戒指的讲究,应戴在哪个手指上……,听着我啰嗦着讲了一大串,他笑道:“你哪里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不曾记得西北有这规矩?” 一呆,道:“是你孤陋寡闻。” 他不以为然笑笑,然后,动作极其轻柔的为我戴上,道:“此生不悔。” 心中一阵感动,边给戴他边道:“无悔一生。” 他紧握着我的双手,直盯着我,眸中柔情尽现无遗,我两颊火烫,微垂眼睑,笑推着他,道:“还有一案子的折子呢,你去忙吧。” 他哑嗓 §§第十三章 自那日开始,身边的宫女太监就全部为我腹中的胎儿奔忙着,而我也没有了行动自由,高无庸吩咐众人,如若晓文姑娘有了闪失,身边侍候的人都要提头相陪。众人也就战战兢兢赔着万般小心侍候着我。我也适时又要回了菊香,其实心中还是挺喜欢这个丫头。 本应安心养胎,可荷包绢布上那红色的印章一直徘徊脑际,几次想出去寻十三,怎奈每次都是还未走出院门,宫女太监已跪了一地,心中懊恼之极,但却无可奈何,没有办法,只好一遍遍的央求巧慧,让她出去找十三。开始巧慧只当没听见,一日又一日,被我磨的苦不堪言,许是觉得我见不到十三,就无法安心,也只好答应。 看着桌上的鸡汤,胃里一阵翻涌,侧过头,暗叹口气,这些日子一直喝这些说是添了中药的汤食,现在见到就觉得反胃恶心,站起来欲走开,立在身边的菊香‘嗵’地一声跪了下去,道:“小姐,你可怜可怜我吧,这汤已换了三次了。” 这丫头自回来开始就随着巧慧这么称呼我,见她微垂首跪趴着,我重重叹口气,道:“总让我可怜你们,你们也可怜一下我,这汤味我闻着就难受,怎么咽得下去。” 闻言,她默着不言语,但仍跪着不起身。我坐下来,抑住呼吸,端起来一口气喝了下去。菊香忙起身,拿起桌上的烤姜片,喜滋滋地道:“吃下去压压。”摆手让她下去,她笑着端起空碗退了下去。 “众星捧月的感觉不好吗?”身后传来十三的声音,我心中一喜,笑看过去,他双手抱肩斜倚在门口,面带微笑。我笑着轻摇头,道:“不是众星捧月,是深陷牢狱,……,我说,首辅大臣怡亲王,如今见你一面还真不容易。” 十三缓步入内,在对面坐下,大笑道:“你说反了,现在能见你一面,跟登天的难度有一拚,真是不容易。”不理他的嘲弄,胤禛不在,正好可以问问弘旺的事,因此也就没有了客套话,直接径奔主题道:“弘旺为什么会被充军?”十三敛了笑,猛地直起身子,紧紧地盯着我,肃容问道:“你如何得知此事?” 我凝目看他一会儿,起身,自柜底翻出荷包递给他,他翻看了几下,从中抽出绢布,待看清落款印章,面色一寒,道:“是谁给你的?”这事我本也不想隐瞒他,于是简明扼要说了那日的情形,他听后,蹙眉端坐,半晌默着不言语。 我道:“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道:“当年八哥势力庞大,这你也曾亲眼目睹,他能笼络大批为他说话的朝臣,为什么?你想过吗?他虽受封早,但俸禄也极其有限,不可能有这么庞大的财力物力。其实八哥私底下经营了许多产业,他虽然不在,但那些产业仍在。” 皇们之争本就是只有成败、没有对错,不管对对错错、是是非非,但祸不应该殃及弘旺,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我道:“这些和弘旺充军没有丝毫关联。” 他摇摇头,道:“怎会没关联,当初被八哥笼络之人,皇兄均没有重用,有这些产业养着他们,他们怎会不生些事。” 我心中一紧,还未及开口询问,十三又道:“弘旺这孩子,被八哥的旧部怂恿,居然纠结旧臣散布谣言,说皇兄帝位来的不正。”我无力向后靠在椅背上,弘旺也确实够糊涂,现在八爷已死,那些旧部又怎会真心为他做什么,他们只是不甘心从此没落,且又没胆出头,才拉出了他。 心头有丝忧伤回荡盘旋,又是一个政治斗争的牺牲品。默呆了会儿,扭过头,凝目注视着十三,道:“难道皇上没有看出他只是替罪羊吗?还是他根本就是斩草除根?”十三盯着我摇摇头,无奈地叹口气。其实心中又何尝不知,如果斩草除根又何需发配,可以直接以大不敬的罪名入罪。但却不知为何,会张口说出那番话。 我默了一会儿,苦笑着道:“我们亲口许诺,会尽力维护弘旺,八爷尸骨未寒,却发生这种事。” 十三细细打量了会儿我的神色,面色一松,轻叹道:“我既已答应八哥照顾弘旺,就不会放手不管,可是,让他远离京城难道不是一个更好的选择吗?这个荷包还不能说明问题吗?现在宫中仍有八哥的人。” 虽想不出更好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但仍有些不赞同他的观点,我道:“一个曾经显赫的皇孙,充军也算是好的吗?”十三沉声道:“你也明白,那是‘曾经’。我既然已答应了八哥,弘旺到了热河,可那仍是大清的国土,以我怡亲王当今的地位,难道还能苦了他不成。” 他说的确也是实话,于是,我心中释然了许多,对他微微一笑,想要拿回那个荷包。见状,十三却把荷包掩入了他的袖中,道:“还是我拿着吧,否则被皇兄看到了你要如何解释?” 我敛了笑,静静地瞅着他,他瞥我一声,轻叹道:“别这样看我,实话说了吧,我拿走它,一来是刚才说的原因,二来是想查查此人是谁?宫里还有多少这种人?为何会知道你?不给你明说,是因你现在身子重,不想让你再操这些心。” 沉吟片刻,我轻颌了下首,道:“先不要惊动太多人,现在八爷已经不在,就算宫中仍留有人,那也只不过是为了弘旺。” 十三轻摇了下头,叹道:“如果他们是为了弘旺也行,怕得是,他们想得不仅仅如此,……,我暂时不会告诉皇兄,你心中的人性太过美好,不要忘了,弘旺也是嫡系的皇孙,如果皇兄没有子嗣或是子嗣意外身亡,他一样有机会继承大统。即便八哥没有这样的意思,可宫里宫外这样的人多了,就难保不会出现这样或是那样的事端。” 心中暗惊,自己心中知道将来一定是弘历登基,可十三心中只是隐隐约约的明白,毕竟不像我这么肯定。他是从那场皇位之争走过来的人,当然不会让这种意外发生。暗自叹口气,远离宫闱对弘旺来说也许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十三之所以不知会我,或许就是怕我有这种反应。 默默思量一阵,决定把这件事情完全交给十三,自己插手只会越管越乱。待理顺思路,道:“他只能如此了。” 十三面色一松,向后靠在了椅背上,浅笑着道:“以后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要先顾及自个儿的身子。”我笑着点点头,他一笑起身,道:“抽空过来的,大殿上还议着事,我先行一步。” 我笑而未语,轻颌了下首,待他走到门边,脑中却蓦地有了想法,道:“有了结果,来知会我一声。”他回身点点头,疾步离去。 自俄国大使萨瓦务拉的斯拉维赤与朝廷达成协议,起程离京后,我就随着胤禛就回到了园子。 差徭和田赋是历朝历代封建政府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自清建立,仍沿袭明代的一条鞭法,把部分差徭摊派在田地之中,规定可以以银代丁,交了银子就可以不出丁役,朝廷用收到的银子雇丁服役,这么一来,差徭的征收主要落于有田人身上,减轻了众多贫穷农民的负担,虽是如此,但仍有弊端,即是丁银与田赋仍然同时存在,拥有众人田地的家庭与一贫如洗的家庭,虽然贫富悬殊极大,但只要人口相同,所交丁银仍然相同,这就使得少田或无田之人藏匿人口或是逃荒不在原籍居住来逃避差徭,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清初,征战连连,人口也就锐减,朝廷所收丁银相应随之大减,为了改变这种现状,康熙年间朝廷出台了一系列相对应的对策‘丁随粮行’、‘以田载丁’等等,但还是没有从源头解决。 胤禛自继位起就着手此事,自批准把丁银并与田地之中,也就是‘摊丁入亩’,至此已过几载,现在已进入实质性的阶段。 ‘摊丁入亩’对农民有益,改进了人头税的弊处,改为田多多交税,田少就少交税,这就从改善了农民的生活,解决了问题的根本。 农民受益,有田之人势必受到损失,这就使得一部分有田之人,上下串通,隐瞒田地的真实数量,胤禛既已下定决心,当然不能容忍此事发生,连下几道诏令,命民间上报隐田,并明白诏示,瞒报之人,自己承认无过,一经查出,决不宽饶。 胤禛也越发的忙碌,穿梭于园子与皇宫之间,每晚回来的时间也晚了些,有时更是通宵呆在勤政殿。 肚子渐圆,我整个人已臃肿许多。掐指算算,肚子里的孩子已五个多月了,虽然行动已极为不便,但我依旧幸福甜蜜。特别是每一次抚住肚子,感觉到她的动静时,更是兴奋不已。 初夏的傍晚,空气里氤氲着各种叶子的清香味,还夹杂着丝丝温润。身侧亦步亦随的菊香轻声提醒:“小姐,估莫着汤食已送到阁里了,我们回吧。” 细风吹来,丝缕清香弥撒在鼻息周围,我道:“湖边可是种了荷花?”菊香点点头,微皱眉道:“小姐若是想再走会儿,那奴婢回去用食盒把汤提来。” 我点点头,她犹豫一瞬,交待道:“你不能远离这里,我马上回来。”说完,撩着袍角小跑着回去了。 湖边凹出一洼碧水,水中栽着一小片荷花,心中一喜,轻声吟道:“初夏湖边荷微露,瘦柳枝下人细语。”话音未落,荷花旁边已传来女子的细语声:“听说这次选出的秀女虽少,但大多都是名门望族……,这是皇上继位以来第一次选……,所以选出来的个个都是国色天香、闭月羞花,……。” 距离太远,听得不真切,但意思却似是宫里选了秀女,想退回去,但步子却不由自主循着话音慢慢走过去。 另外一个女子的声音:“也是,皇上也该选秀了,这都几年了,一直宠着那个宫女。她既无背景,又目空一切,连后宫妃嫔也不放在眼里,相信结局也好不到哪去,听说,有个鄂答应,姿色出众,……。” 我头轰地一下,觉得心神俱裂,身子也趔趄了下,忙后退两步,支撑住自己的身子。捂住心口,眸中泛酸,肚子里的孩子似是觉察到了我的难受,也不安的踢腾着。抑住泪,转过身子,木然往回走去。 难道他频繁回宫竟为此事,‘即使丑陋,也要真实。’原来做不到的不只是我,他也同样没有做到。心中微怒,用手撑着腰,疾步向前走。 迎面而来的菊香大骇,叫嚷着冲过来,道:“小姐,你怎么了?” 我推开她伸来欲扶着我的手,大声吩咐道:“快去备马车,我要进宫。”她似是被我的神色惊愣了,竟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我,我轻喝道:“还不快去备车。” 她一惊回神,道:“小姐,你不要着急,我这就去备车,但你不要再走这么快,待会奴婢自会找人来接你的。”我点点头,她才放心疾步走开。 坐在马车上,心中却踌躇不定,这么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想证实他没有做到,还是心中隐隐不甘,只是想要亲眼证实宫中确实选秀了,但即使是真的,自己又能怎样呢?为何不能心平气和、镇静自若把她们视作齐妃、裕妃呢?无力地靠在软垫上,闭上双目。 养心殿,没人。 西暖阁,还是没人。 东暖阁,檐廊下高无庸躬身立在门口,我木然站了会儿,苦苦一笑,转身往回走去。为什么要来,如若没有看见,当作一切都没发生,不是更好吗?但真的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吗?可能吗? 木然笑笑,微抬头,望着夜空,心中一阵悲凉。脚下似是绊着了什么东西,身子直向前倾去,身后跟着的菊香惊惧地叫了声‘啊’,我已双手先落地,缓冲了点身子的冲劲,跪坐了地上。 菊香冲过来,边拉我边压着声问道:“小姐,身子可有什么不妥……?” “姑娘,我怎会在这?”背后传来高无庸的声音夹杂着匆促的脚步声。 我一手拽着菊香的袖子,一手抚着肚子,对菊香道:“我们回去。” 菊香搀着我,担忧地道:“还是先回西暖阁,让太医瞧瞧,明晨再回园子。”高无庸已走到我另一侧,扶着我,轻声道:“老奴这就请太医过来。” 我朝他浅浅一笑,道:“好好去服侍皇上,还有那……,姿色出众的鄂答应吧。”他一愣,飞快抬头看我一眼,道:“老奴去请太医。” 全身力气似是突然被抽走了一般,依在菊香身上,边慢慢前行边抚着肚子,轻语道:“兰葸,最起码额娘还有一个完整的你。”腹中的胎儿也似是感应到了一般,不停地踢着我。 腿间似是有股热流,一丝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隔衣一摸,手粘粘的,我一下子呆在原地,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趁着两侧殿阁檐廊下的宫灯亮光,菊香看清了我手上的颜色,又是一声惊叫:“小姐,是血……。”前面疾步走着的高无庸身形一顿,然后,撩袍向前疾跑。 躺在床上,木然看着来回穿梭的太医,桌旁站着的高无庸满面焦急,搓着手来回不停的走。最后他面色一转,疾步向外走去。我的意识已渐渐回笼,嘴角逸出丝苦笑,道:“高公公,不要扰了皇上,如若不然,我这就起身回园子。”高无庸张翕着双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想为难他,我叹口气道:“皇上不会怪罪你的。” 他走过来,站在床边,微垂眼睑道:“请恕老奴多嘴,老奴并不是怕皇上怪罪,只是姑娘这样不让皇上知道,明日皇上会更自责难受,皇上对姑娘的心,姑娘不明白吗?” 怎会不明了呢?正因为太明了,才会这么跟过来,来证实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可这样做的同时,又止不住在心里鄙视嘲讽自己,明知选秀早晚都会 §§第十四章 云**,红日悠然跃出。 走在清晨的青石路上,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觉得身子轻松了一些。不知道是不是胎儿过大,才刚刚六个月,肚子已大的惊人,只好不停在锻炼,并在心里暗暗祈祷,可千万不要有什么‘脐绕颈’之类的,这里可是没有什么剖宫产。 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我转过身子看去,果然是巧慧和十三。 十三脸上难掩倦色,道:“让巧慧特意去寻我来,有什么重要的事?”正欲开口,却发觉他眸底蕴着丝焦虑,踌躇一瞬,压下心中想问的事,道:“出了什么事情?”十三叹道:“三月份俄国使臣来时,我们双方已大致谈好条款,可在实地勘察边界时却发生了一些事,双方达不成一致意见,我们又没有成形的边界地图,无法在朝堂上做出决断,最可气的却是我方派去的两位大臣之间的意见也不统一,没有了耳目,怎么作下一步部署。” 这关系着国家领土,确实是一件大事,我随口问道:“派的大臣是谁?”十三道:“是胡比图与隆科多,隆科多以为‘西边为贝勒博贝所属乌梁海,与俄罗斯乌梁海接壤,其地绵延多长不甚清楚。若不亲临查看,亦不问博贝,实难与俄罗斯会议。’而胡比图则以为‘该乌梁海乃新划定之地,易于议定。而位于额尔古纳河湾之地因原定界之人将额尔古纳河误议为东西流向,故归俄罗斯所属。’要求重点勘察东部边界,后因路程关系,决定先勘察西部边界。” 二十一世纪的蒙古已不属于中国,且那些地名自己又不清楚,听了一遍,脑中并无概念。 我道:“隆科多不是被降职了吗?” 十三脸上闪出一丝笑,道:“他熟悉俄罗斯事务,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机会。”我笑着轻颌了下首,他又道:“找我来有何事?” 他既是忙于朝事,相信自己所问之事应是没有眉目,遂嫣然笑着道:“只是想找人来陪陪我、说说话,没想到你这么忙。”他疑惑地睨了我一眼,道:“果真如此。”我笑着点头道:“当然如此。”十三笑着大声道:“皇兄刚刚下朝,已经回去了,要找人说话,还是找皇兄吧,我可是失陪了,昨夜议了一夜,困得不行。”说完,径自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又转身回来,凝目注视着我道:“荷包的事还没有眉目,宫里的小太监很多,你描述的又不甚详尽,我会一直查,有了消息,会给你说的,你不要过于担心。” 说完,又是转身就走,边走边道:“我这次真走了。”我‘嗯’一声,他加快步子身影转瞬消失。 世事无常,我还没有再次向胤禛开口,弘时却已抑郁而终。 消息传来,胤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但他面上却并不显得忧伤,他愈是如此,我越是担心,宫中规矩虽好了许多,但此事一出,宫里众人明里虽是没有大肆议论,暗里却流言四起,把当今皇上逼死亲生儿子的事件、场景传得神乎其神。直到连温婉娴淑的皇后也忍无可忍,杖毙了坤宁宫两个嚼舌根的宫女,并吩咐下去,如再出现,不问缘由,直接乱棍打死。 如此一来,众人谈论内容由此事转向那拉氏杖毙宫女一事,一天一天的过去,慢慢也就淡了下来。 自弘时过世,胤禛夜里几乎整宿整宿不歇息,甚至有几日竟不分昼夜在养心殿批阅奏章。我心中难受,但又苦无他法,对他的照顾却越发细微起来。 躺在床上,盯着帐顶,身边的他轻不可闻叹了口气,我心中一痛,扳过他的身子,盯着他的双眸道:“汉景帝用侵占祖庙的罪名,令酷吏郅都杀死了曾经是太子的刘荣,为得只是为刘彻扫清继位障碍。唐太宗李世民在玄武门射杀亲兄弟而登上了皇位。他们不是好皇帝吗?他们没有功在千秋吗?他们没有造福百姓吗?他们依旧是人民心中的好君主,天下人看到得,不是小义是大义。三阿哥之死,或许你认为自己没有及时救治而自责,可心病真的能治好吗?他许是早就没有了求生的愿望,他许是为了自己曾做过的事而赎罪才如此的,你不必耿耿于怀,这样说是有些不尽情理,可你的身子却是关系着大清的基业,孰重孰轻,你应该分得清。” 他的眸中依然暗淡无神,脸孔依旧忧伤难抑。我抱起他的头,搂于自己身上,轻抚着他的背。他声音嘶哑,道:“若曦,我这时的心情就如皇阿玛临去前交待我那一番话时的心情一般。”我心神俱震,没有想到先前一个心结,此时竟变成了两个。 捧起他的脸,向他的唇吻去,他却没有任何反应,整个人僵直、紧绷。我用舌头撬开他的双唇,在他的口中探求,过了许久,正当我要放弃时,他才拥起我,热烈几近粗暴,后慢慢转为轻柔开始回吻我。 心中一松,我愁绪散去。 艳阳高照,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睛,巧慧也被我打发了去,独自一人歪靠在椅背上,有些昏昏欲睡。 院门被‘砰’地推开,我心中一愣,是谁这么毛糙。 弘时福晋双眼红肿,咬牙恨声道:“就是怀了龙种,也是一个卑贱的东西,居然如此大喇喇地目空一切,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德性。” 她声音尖酸刻薄,几步已冲到我跟前,我心中一阵难受,起身,道:“请节哀,我还没来得及给皇上说,却不想三阿哥已过世。” 她重重‘哼’了声,看着我,一脸嫌恶仍旧恨声道:“爷留给我的信中说你心肠极好,不会记仇,他去后,如若我有了难处,额娘说不上话时,让我找你。我不只是瞎了眼,还竟傻得相信了。……,这么多天,你居然说没有机会,你究竟是没机会说,还是根本就不想说,难道是为了你腹中的那块肉吗?” 我的嘴张了几张,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遂闭上嘴,任她随意说、随意讲。 见我默不作声,她脸上逸出丝怪异的笑,盯着我,道:“曾听爷说了件事,觉得皇阿玛应该很有兴趣,我一直没有机会说于外人听,现在说出来也让晓文姑娘参详参详。四年时,听闻宫中御前奉茶的宫女无故失踪,只是不知为何,她却在八皇叔的别苑里藏匿了一个月,听闻,八皇叔和十四皇叔还曾夜游别苑,十四皇叔更是夜宿于此。” 我心中微怒,冷笑道:“那个宫女为何会无故失踪,皇上早已知道是谁人所为。” 她微抬头,轻笑起来,笑过之后,道:“这宫女真是不简单,还曾为皇阿玛挡了一刀,众人均以为是八皇叔授意、九皇叔派人所为,其实不然,皇上虽然知道,可两们皇叔依然被赐自尽,据我所知,皇阿玛这是一怒为红颜。” 盯着她,默默想着她的话,她知道的太过清楚,心念一转,头轰地一下,后退两步,颤着音问:“是三阿哥所为,而且对象竟是皇上。”她面上有些疯狂,还有丝扭曲,大笑着道:“不错,是我们。可那是他应得的,爷是长子,但他明里暗里都偏着老四,我们当然不服。” 心中的怜悯一下全部消失,我冷声道:“他们不是被赐自尽,那药是我带过去的,是他们寻求解脱,与皇上无任何关系,也谈不上一怒为红颜。至于其他的,皇上立谁为太子,那是皇上的考虑、决定,谁不服都没用。” 她面上已有些狰狞,慢慢向我走来,我心中暗惊,向后退了几步,猛地想起房中没有人,遂慢慢转过身子,向院门退去。她仍是一步一步紧随着,猛地自袖中抽了一一把刀,快速地向我腹部刺来。 两人距离太近,我已躲闪不及,下意识的用双手护住腹部,厉声叫着:“不要。”整个身子直直的向后倒去,脑中只闪着那个名字‘兰葸’。 ‘啪’,刀落地的声音。 ‘啊’,弘时福晋的尖叫声。 “十三弟,把她带下去。”是他的声音。 身子软软的落入一个人的臂膀中,我身子轻颤、双唇抖动,但却说不出一句话,仰望着他的脸,泪一下全涌了出来。 他抱起我,但我却依然回不了神,只是任由他抱进了房中。 太医开了定神压惊的药,待巧慧熬好后我却不敢吃,曾记得现代的孕妇是不能乱用药的。胤禛对我的固执是无可奈何,只好吩咐下来,不得让我出院子。 心中很担心这件事的处理结果,不知胤禛会如何处置弘时的福晋,可待在院子里却听不到任何消息,有心问问身边的人,可总是我话还未说完,她们就躬身行礼而去,如此一来,我只好静下心休养身体。 这天,我躺在床上翻着书,巧慧坐在床边缝着衣衫,瞅了她一眼,无奈笑着道:“如果生出来的不是阿哥,是格格,你做这些衣衫有何用?” 巧慧缝完最后一针,把线剪去,然后拿起来,看了会儿,笑着回道:“瞧你肚子隆起的形状,还有走路的姿态,肯定是个阿哥,我不会看错。”我摇头一笑,不再开口。 “……,正在歇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院外若有若无的传来嘈杂的争执声。 默听了会儿,放下手中的书,就欲下床。巧慧忙把手中衣衫放下,把我摁在床上,起身过去关上房门,道:“高公公吩咐,如果再出什么事,身边侍候的宫妇太监们都陪着小阿哥,小阿哥没了,院里的人全得跟着去。我年龄大了,少活几日也不打紧,可菊香她们正值妙龄,你也得为她们想想。”轻叹口气,靠在软垫上。 “狗奴才,本宫来瞧瞧晓文,你们也敢来推三阻四。”我心中一惊,院外是齐妃的声音。忙起身下床,巧慧欲再开口,我面色一冷,她咽下要说的话,随着我一起出了房门。 拉开院门,以小顺子为首的十余个小太监黑鸦鸦的跪了一地,前面被挡的则是满面愤懑的齐妃。听到开门声,小顺子扭头看过来,齐妃抬起头也看过来。小顺子微张着嘴,满眸惊恐。齐妃眼神复杂,似喜似怒,又夹杂着一丝恨。 我刚跨出院门,身后的巧慧担忧地轻声道:“小姐。”前方跪着的小顺子已猛地站起来,疾步来到跟前,道:“高公公交待奴才,除非有皇上口谕,否则,任何人不得进入院子。” 看了眼齐妃极力想抑住却又压不住的隐怒,有心不出去,但这件事也应有个了结,也得让齐妃知道弘时究竟干了些什么,但心中又清楚齐妃是很情绪化的女人,盛怒之下,会发生什么事,还真的无法预料,因此还是跟个人较为妥当。 我苦苦的笑了下,对小顺子道:“不会出什么事,你随着来吧。”小顺子和门口躬立的侍卫交换了一下眼神,便随在身后。 三人踅进通往慈宁花园的胡同中,一阵过堂风吹过,清清凉凉,很是舒服。她脸上愤怒、悲伤尽去,只余凄容,停步,和我面对面站着,盯着我的眸子道:“青诺的性子是烈了些,可她也是伤心过度,若她再出什么事,那时儿府上可就只有一个孤儿了。”原来弘时福晋名叫青诺,很柔美的名字,可性格却是这么刚烈。 暗暗叹口气,正欲开口说话,她眼神迷离,目光盯着宫墙上方,轻声道:“当年,弘晖夭折,皇上悲伤异常,恰好时儿四个月大,皇上几乎每天都会来抱抱时儿,他一母同胞的昀儿都没有这福分,当年的日子……。” 我心中一震,当时弘时、弘昀都是她所生,可见当时胤禛对她也是极上心的。我微垂下首,心酸地笑笑,她忽地冷哼一声。 我心生一愣,抬起头,却见她已隐去满面凄凉,面带微怒道:“都是皇子,却是两种待遇,弘历事事都好,时儿却做什么事都是错的,不讨皇上喜欢。为什么,是因为十三弟的特别关照,还是晓文姑娘的枕边风。” 枕边风,我还能理解她的意思,可十三的特别关照,还真不知她从何说起,见我面带迷茫之色,她冷冷一笑,道:“谁不知道承欢是十三弟的心尖尖,可格格打小就和弘历亲近,如果不是十三弟有交待,小孩子家怎会懂得这些,至于姑娘,你来自十三弟府中,可进宫后,依然敢是和弘历走的甚近。”心中霍然明白,自己无意识做的这些,落在她们眼中,全成了刻意为之。 轻轻摇头,转过身子挥手欲摒退小顺子,他面带难色,站在原地犹豫着。齐妃冷笑着嘲讽道:“狗奴才,还不退下,我不会吃了晓文姑娘。” 小顺子头猛地垂了下去,可依然躬身站在原地。我暗叹口气,对小顺子道:“下去。”小顺子疾走走开了些,停步,朝这边看着。 心中暗忖,这距离,他应该不会听到什么,见我如此,她又欲开口,我忙截住,道:“你可知道,去年皇上的御辇在回园子的途中遭遇刺客,主使人是三阿哥。” 霎时,她面白如纸,身子轻轻抖起来,不可置信地颤着音道:“不可能,时儿性情暴躁,这我知道,但他不会这么做,那是他的阿玛,他不会的……。”她脸上最后那抹镇静也消失,整个人萎靡失神,道:“皇上查出来了?”她的反应不像假装,应是确实不知道此事。 我声音平平地道:“这些事休要再提,你应知会青诺,以后不要说这些足以灭九族的话了。”她还未回过神,喃喃轻语:“我还有什么脸面来求人,他们是死有余辜。” 往昔她虽是言语刻薄,可毕竟也没有做过大恶的事,心中一软,脱口就道:“青诺不会出事,皇上不顾她,也会顾及孩子的。”她一愣,看我一瞬,苦笑着道:“你能不计前嫌帮青诺,姐姐谢谢你。虽然时儿已去,但这俩孩子罪孽太深,从此之后,我便是青灯伴古佛,也难以洗清。”说完,转身步履蹒跚往回走 §§第十五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转眼之间,已到了瑟冷深秋。 我一手撑腰,另一侧巧慧搀扶着,踏着片片落叶笨拙的移着步子。随着临产日子的渐近,我的心也越发不安起来。肚子硕大无比,双腿已浮肿的厉害,每日循诊太医的眉头的紧蹙程度一天胜似一天,我也没有了往日的镇静、不知如何是好,只好每天不停的散步,希望有助于生产。 走了一会儿,整个人已是疲惫不堪,把身体的重心移向巧慧,无力地道:“我们歇息一会儿再走。”巧慧应了一声,便开始搜寻趣闻说于我听,这是这些日子以来她的主要工作。她说了一阵,见我有些心不在焉,她默默的瞅我半晌,道:“小姐,你不要担心,宫中的稳婆经验很丰富。”我对她的话依然有些漫不经心,又发了一会儿呆,我问道:“十三爷有多长时间没来禛曦阁了?” 巧慧无声地瞅我一眼,面色有些不悦,道:“皇上千叮万嘱不要你关心其他事,可你倒好,面都花了,还担心着别人。”依着巧慧,抬手摸了摸脸上已经愈合的伤疤,知道再说什么也没有用,她不会再为我传讯,遂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天随人愿,想见谁谁就出现。 遥遥地望见十三步履从容、橐橐有声地踩着青石砖迎面走来,我心中极是高兴,微笑着掠了巧慧一眼,站直了身子,巧慧摇了摇头,轻叹道:“自己不知爱惜自己,别人瞎着急也没有什么用,万一出什么事情,巧慧也就跟着小阿哥去了,也省得整日里提心吊胆的。”这是她常挂嘴边的话,这些日子我也习以为常了。对她一笑,我道:“不会出什么事的,肚子又有些饿了,你回去取些糕点。”巧慧又岂会听不出我的意思,又是摇摇头,边走边道:“怎会跟二小姐一个性子……。” 十三微笑着道:“还能不能走?”我站在原地,对他伸出了左臂,笑道:“借借胳膊就能走了。”十三抑制住笑意,向前走两步,右手搁于腰间,道:“这次可千万别让皇兄再次看见,如果眼睛可以杀人的话,我这身板早已被四哥的眼神射出几个洞了。”说完,还作势向后闪了一下。 默默地瞅着眉眼都含着笑的十三,一句话也不说,这些日子没见,他似是又回到了十年拘禁之前那个洒脱不羁的十三。被我盯了一阵,十三有些许不自然,摸了摸脸,疑道:“有什么不妥,干吗这么看我?”我睨了他一眼,笑着揶揄道:“金榜提名、洞房花烛这类事情好像都和某人没有关系,只是不知什么原因,某人笑得好像痴人一样。”闻言十三剑眉一挑,卖起了关子道:“你说的有什么值得高兴的,能令我身心愉快的又岂会是那些事情。”用眼角余光觑了他一眼,道:“好好得意吧,不就是绿芜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十三笑着听完,又道:“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心中一阵感动,绿芜本是心机纯净之人,但那必定的环境中已经潜移默化成了另外一人,十三又花费了多少心血、功夫使她回来,如果不是当事人,是无法体会到此中的艰难,当然也无法体会此时十三心中的欣喜若狂。 我道:“鄂答应现在怎么样了?西藏的事情处理到哪个程度了?”十三思索了一下,道:“皇兄已采纳了鄂齐的建议,派了僧格、马喇去了西藏,待**平反,此二人便留在那里作驻藏大臣,这次会派驻军入藏,彻底解决那里的问题。至于鄂答应,四哥并没有为难她,只是作为刚入宫的女人,行为极其飞扬跋扈,而且竟敢危害皇嗣,如若不是副都统正为朝廷出力,不要说四哥饶不了她,就是皇后也轻饶不了她,毕竟四哥的子嗣极少,这也一直是皇后的心病。” 抚住那脸上那细长的伤口,心中不禁回想起了那天回到房中的情形。 回到院中,已等得焦急的巧慧团团地转着圈子。待瞧见了我的脸,大惊失色,连着声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本不想把事情弄大,因此,只是一个劲说是自己不小心挂了一下。但经巧慧仔细观察后,却一口咬定脸上是用手指抓的。直到胤禛回房,她还一直在坚持已见。 房中只剩胤禛我们两人时,他静静地站在我面前凝视着我,最后目光盯在了我的脸颊上,眸中的暖意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冷的恨意。我心中极是熟悉他的这种神色,心底是不由得打了一个激凌凌的寒战。 不愿自己的孩子没有出世便沾上人命,于是,我向前一步,向前微微探着身子,把头置于他的肩头,轻轻地道:“我们走吧,我还真的有些想念禛曦阁了。”他默了一会,揽住我的腰,淡淡问道:“是谁?”心中一紧,快速地思索了一下,决定还是实话实说,这件事无论如何也瞒不下的。况且现在西藏的情势吃紧,他应该不会对鄂答应怎么样。 我抬起头,盯着他道:“鄂答应。”他神情如常,好像心中早已知道是何人所为,细想了一会儿,便知道了个中情由,这偌大的后宫,除了先前的齐妃口言语有些许刻薄外,其余众人都是娴静、淑慧的女子。因此,除了刚刚入宫,不知深浅的新秀女之外,没人会来招惹我,而新来的秀女中,只有那个鄂答应侍寝了一次,而朝廷又正好在重用她的家人。 “若曦,……。”听着十三的叫声,收回飘渺的思绪,瞅了他一眼,道:“什么事?”十三好笑地道:“你又神游太虚了,难道皇兄说你自回园子开始,就好像是有心事一样。”我心中一怔,即而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些日子一直在想着弘历的事情,这是无法说得出来的难题,因而也无法排解内心的苦楚,整个人便显得有些悒郁。 我道:“我哪里会有心事,朝廷正用着鄂齐,因此鄂答应虽被禁足,也不要委屈了她。”心中暗暗苦笑,我们这边刚刚回园子,宫中的鄂答应就被禁足于秀女住处,如若不是十三说漏了嘴,我还一直被蒙在鼓里。可是,宫中有宫中的规矩,况且这也是她咎由自取。 十三摇摇头,嘲弄道:“先前是谁巴巴地追到宫中,令四哥悔得肠子都青了,这会倒是一副大方的样子。”伤疤被揭,心中有丝恼羞成怒的意思,抽出胳膊,站在原地,瞪了他一眼,道:“是谁为了见绿芜,故意把腿摔折了。”十三讪讪地笑笑,抓起我的手放入他的胳膊中,道:“到此为止。”紧接着又道:“你也不要过于担心,鄂齐已知晓了其妹的恶行,已上书请罪,并感谢皇兄宽恕了她。” 两人又闲扯了一会儿,我心中思量了许久的话还是问了出来:“四阿哥这些日子都忙些什么,好些日子不见他了?”闻言,十三‘哧’地笑了出来,边笑边道:“这孩子像是转性了,竟一反常态,整日里往宫外跑。况且,两个月内收了三个待妾,连皇兄都大吃一惊,说不知随了谁。”说完,他抑不住,大笑起来。 心里犹如被细针密密麻麻扎了一层,有些隐隐作痛,步子不由得缓了下来,十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道:“可是累了?”无力的点了点头,随着他向禛曦阁方向行去。 低垂着头,内心一直在责怪自己,已注意不到周围,只是亦步亦随地跟着十三。 “臣弟参见皇兄。”听见十三的请安声,蓦然回神,抬起头来,却发现胤禛面带微微笑意盯着十三臂膀中我的手,见我望去,敛去些许笑意,对十三道:“隆科多的事情处理得怎样了?”听得心中一怔,隆科多不是在勘测边界吗?正在不解,十三已抽出我的手,道:“造屋已完毕,只待押去就行了。”向前走到胤禛身侧,搂住他的一只手臂,整个身子都依在他身上,默默地听着他们的谈话。 原来隆科多因私藏玉牒底本之事被揭发,已于七月初三被召回京,抄家禁锢,并且诸王大臣会议定隆科多四十一条大罪。最终,胤禛的处理是‘隆科多免其正法,于畅春园外造屋三间,永远禁锢。’‘鸟尽弓藏之’,这确实千古不变的道理,隆科多唯一的错处或许就是参与了八王议政,这掩没了他的一切功绩。 这隆科多虽然地位尴尬,可此次事情中,却能恪尽职守,仔细进行实地调查,态度坚决地要求俄国归还侵占的大片蒙古土地。并在礼节上问题上不让步,要求俄方代表按照中方礼节行事。可是,图理琛与隆科多一向不睦,在商谈期间,图理琛指责隆科多存私心,对隆科多的强硬态度不满,他本人又从未亲自勘察边界,所以隆科多回京后,他草率的勘察后,先前两个月都无法完成的谈判,他在十天内,经过两次会议竟然就完成了。七月十八日,边界谈判基本结束,草约签订。八月,双方签订了‘布连斯奇界约’,九月签订了正式的‘恰克图条约’。在签订完条约后,谁也没有料到,竟发生了一件丧失国体的事件,令胤禛震怒不已,图理琛在与俄罗斯使臣萨瓦议定边界后,竟与俄罗斯一同列队,鸣炮叩拜天恩。在这点上,也反映了图理琛在与俄国谈判时的让步态度。 历史上评论,本次条约的签订,虽然在语言文字、宗教、手工工艺、医学等方面的文化交流都取得了重要进展,使双方的的贸易出现异常繁荣的景象,可在边界划分上,俄方却是获得了最大的利益。 在康熙年间,俄国大使费奥尔多与索额图在涅尔琴斯克缔结条约时的旧边界,在每个地段都远远的深入到了俄国领土之内,而如今,图理琛划定的新边界,却是所有地段都远远地深入到蒙古地方有好几天的路程,有的地方甚至远达几个星期的路程,新边界的向蒙古推移,显然使大清的版图又小些。 对朝中之事、身外之人已有一些麻木,只是有些担心终有一天,胤禛会意识到因为隆科多回朝而失了国土,他定会在心中责怪自己吧。暗暗叹了口气,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脚,换了一个稍微舒服的姿势,整个人的重心彻底移到他的身上。他揽过我的身子,眉宇间涌出一丝无奈,对十三微微一笑,道:“我们这就回吧,你随着我们一起用膳,还有一些事……。” 许是我要一人吃两人用,此时我的饭量已相当惊人,望着旁边小山高的各种骨头和不吃的菜,十三眼睛有些直了,见了十三的表情,胤禛笑道:“有何奇怪的,这样吃法生出的孩儿才会白白胖胖的。”这是他常安慰我的方法之一。 斜睨了他一眼,边吃边道:“这也是我发胖的原因。”许是胎儿在后期是长个子,我也越发能吃了,常常担心身形会走样,曾经有阵子不怎么吃饭。胤禛无可奈何,就每天让太医诊断,并日日提醒,‘大人能撑,可胎儿……。’这样每天耳提面命的絮叨,心中觉得烦闷之极,遂开始大吃特吃,如此一来,人也像气球一样胀了起来。他对抚了抚我的背,对十三道:“弘历这阵子有些反常,他们几个极是惧怕我,还是由你这个皇叔管一管。” 一口菜卡在喉中,咽不下也吐不出,只好用力的向外咳。见状,胤禛大惊,边拍我的背边大声向外吩咐道:“高无庸,传御医来。”向他摆了摆手,意思是吐出就好了,如果让太医看到我的模样,那出去真的无法见人了。但外面的高无庸应了一声,已急急地踏着碎步走了。 他许是怕拍重了,我觉得没起什么作用,想提醒他大力一些,刚欲开口,感觉口中之物反而又进去了一些。没有其他办法,只好用力拍了他一巴掌,他怔了一瞬,用眼神示意要拍下去了,我垂下了头等待着。‘啪’地一声响在了我的背上,我‘呼’地一下吐了出来,急促地呼吸了一会儿,喝了一口汤,才觉得好了一些。 轻轻吁出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赔着讪讪的笑望了他们一眼,复又垂首开始吃。十三轻笑道:“皇兄的日子过得很精彩。”我抬头白了十三一眼,正欲开口,胤禛敛了笑容,皱着眉头,盯着我命令道:“吃饭,不许再插嘴。”嗫嗫地在喉间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便不再言语。 十三续道:“弘历这样子没什么不好,安排给他的政事一样没落下,小小年纪处事便能心系于百姓。至于感情的事,我们还是不要管了,难道你希望他像我们,再说,你想让他早早地牵拌于一个女人吗?我们受过的苦,你也不希望在他身上也发生吧。”胤禛掠了我一眼,又默了一会儿,才道:“他在大婚之前不能这样。” 桌上鲜美可口的饭菜,吃在我口中已味同嚼蜡,放下筷子,怔怔地盯着桌子发呆,有些茫然,不知该怎么办,心中又止不住埋怨自己,怎会如此不小心。我心中一直清楚地把他认作是孩子,可在他的眼中,我仍是一个正值花季的妙龄女子。可经过这两个月的分析,心中又隐隐约约地觉得弘历并非是喜欢自己,许是自己虽已溶于宫中,却又异于生在、长在宫中的女子,只是让弘历觉得耳目一新,或许就连他自己也没有觉察出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觉得心中的郁积之气散了一些。 雍正六年一月,紫禁城。 躺在床上,透过窗棂子的间隙向外望去,片片雪花随着风轻柔地飞着,时而左、时而右,绵绵落下。刚要开口说话,肚子又一次痛了起来,禁不住轻轻地哼出了声,床过的巧慧已疾步向门口走去,拉开门的缝隙,稳婆一闪身便冲了进来。稳婆掀开被子看看,怜悯地望我一眼,对巧慧摇了摇头,向门口走去,边走边道:“这孩子可真是会折磨人,这都两天了,可一点要出来的迹象都没有。” 阵痛越来越剧烈、也越来越频繁,觉得双腿像被人卸了下来。随着我的叫声,外面也隐约传来了胤禛的斥责声和稳婆的请罪声。一阵撕心裂肺 §§第十六章 这是今冬的第二场雪,下得不如第一场雪那么疾、那么大,也不似第一场雪一直是雪花夹杂着冷雨,下完也化完。这场雪开头便是鹅毛大雪,慢悠悠地在半空中盘旋,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飞舞,并不急于落地。 站在门前,望着眼前披着银妆的宫殿楼阁,回身走到弘瀚的小床旁边,掖了掖被角,仔细交待了巧慧后,带着菊香向坤宁宫方向走去。 刚走到乾清宫外的胡同里,飞雪已不再是一片一片往下落,雪花像是在空中结成了团,一个个松软的雪球不再飘忽直降下来。我虽然极喜欢这种雪景,可心中却有些后悔,应该用暖轿代步。但即使现在回去,也已落了满身的雪,只好加快步伐,匆促地向前行着。 “姑姑,……。”回身一瞧,原来是小顺子领着四个小苏拉抬着一顶暖轿疾步走来,待一行人走近,小顺子道:“今儿雪太大,奴才怕姑姑身子顶不住,因此特意备轿赶了过来。”待菊香掀开轿帘,我正欲入轿,却见这大冷的天,小顺子的脑门子上竟涔着一层细细的汗。瞅了一眼地上薄薄的一层冰,我心中一暖,道:“擦把汗,别着凉了。”小顺子笑嘻嘻的接口道:“姑姑这样说就折杀奴才了,如若不是这几年姑姑对奴才这么关照,奴才哪会有今天。” 小顺子本是雍王府的侍从,胤禛继位才到了宫中,自我有孕开始,高无庸便派了以他为首的几个小太监保护。自此开始,他俨然成了高无庸座下最得力的人,因而他常说是沾了我的福。这小顺子年龄本也就小,在王府时因胤禛家规极严,不要说侍从们,就是弘历他们犯了错,也是家法侍候,因而刚入宫也是战战兢兢,唯恐出错。可自从在禛曦阁待了些日子,规矩也淡了许多,可这在宫中却并不是什么好事,改日抽时间还是要叮嘱他一下。 忽然一阵冷风灌入,几团雪花飘了进来,定睛一看,菊香手掀着轿帘,原来已经到了坤宁宫。出得轿门,踩着雪趋着步子向前缓缓行去,进得正门,仍是一群小苏拉扫着雪,目光自众人身上掠过,最后定在殿门侧着身子的岚冬身上。站定,默默地注视着,她身上有一种不同于其他宫女的东西,自己有些说不清是什么。见我站在那里,小顺子快步走到殿门通传,声音较平常略为提高一点,道:“皇后娘娘,晓文姑娘来了。” 岚冬回身下了台阶,走到我面前,道:“地滑,我扶着姑娘。”她的面色在雪的映衬下显得越发的白晳,看起来似是没有一点血色,我望着眼前的她,不由得一阵恍神,明白了她身上那种说不出的东西是什么了,那是一种深到了骨子里的孤寂,心中更是肯定了她就是吕岚曦。 我道:“谢谢岚冬姑娘。”闻言,她猛然抬头,面色更白了一些,身子微微颤了一下。那日相见,她一直没有抬头,是以并没能见到我的面容,但对于知道她真实名字的人,她应该会记住我的声音。但只在顷刻之间,她恢复了平静,微微一笑,道:“皇后娘娘已经吩咐过奴婢,如若姑娘来了,不必通传,直接进去即可。”正待开口说话,已看见那拉氏下了台阶,向这边来了。“妹妹,这么大的雪,站在这里做什么,快进屋吧。”皇后那拉氏边说边轻轻地拂去了我身上的雪。 乍从雪地里进屋,觉得室内光线有些暗,什么也看不清,模模糊糊的。直到坐下,闭着双眼待了一会儿,再次睁开,才觉得清晰了一些。 扫了一眼周围,发现躬身站着的宫女几乎都是新面孔,一个个都站得像庙中的菩萨,鸦雀无声的。心中一动,我道:“翠竹今日没有应值?”那拉氏微怔一下,即而微笑道:“今年春上选了秀女,皇上只留下几名答应,其他的都充了女官、宫女,因而我这宫里原有的几乎都被放出宫了。”我面上不禁一热,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屋子里一时静极了,连桌上的炭炉子里火星子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在这难耐的岑寂中,那拉氏一摆手挥退了众人,并吩咐岚冬道:“去小厨房拿些红枣汤来。”见众人都退了出去,她才说道:“姐姐并没有其他意思,既是今日妹妹来了,姐姐也就一并说了。”她无声地叹息一声,又道:“皇上本喜禅佛法,不喜女色,但真正让皇上上心的只有若曦姑娘和你,曾有一阵子,我一直认为你是上天派来代替若曦姑娘的。……,皇上曾有口谕,后宫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你,这份心意是明摆着的,可能对你来说,只是少了些烦扰,但这对后宫其他人来说,那却是梦寐以求的殊荣,……。宫中历来三年一次选秀,这是祖制,爷虽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姐姐也希望你能理解皇上,他并不是存心瞒你,只是你当时身怀弘瀚,怕你一时接受不了,……。” 她娓娓而道,我默默地听,她确是个无可挑剔的皇后,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没有一件是为自己而想,所有的一切都是在为胤禛考虑。 两人又静默了一会儿,她轻叹一口气,双眸紧盯着我,续道:“不管是若曦,还是你,你们对爷来说,都是意义非凡的人,姐姐不希望你们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有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是怎么也挽回不了的,可同样的事,无论是皇上还是我,都不会让它再次发生。姐姐知道你和若曦姑娘一样,不希望和我们有接触,可现在爷是皇上,选秀是避免不了的,……。” 其实自己一直都在自己安慰自己,认为自己只要看不见就好,这种心理,说的确切一点,本就是掩耳盗铃般的心态。那拉氏如今之所以明知自己不想知晓,却一再提醒,那是因为在以后的时间里,仍会有这种事发生,选秀不可能因为某个人而取消、或是改变。 此刻的自己,木然地坐着暖炕上,虽然目有视,但视得只是眼前几上的炭盆‘哧哧’地冒着的火星子,耳有听,听得只是皇后那拉氏的自说自话。宫中的地龙虽烧得极暖,可我心中却冷意渐增,不停在抚着手上的戒指,脑中只有一个想法,胤禛心中只有自己一人。过了很久,闻得耳边一声轻叹,蓦然回神,只见那拉氏默默地盯着我,见我望去,她眸中淡淡的浅愁一闪即逝……。 ‘啪’,一声茶碗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一阵斥喝声自门外传来,“你这个丫头,进宫这么些时日了,还是如此不懂规矩,端着汤碗站在外面做什么,真是的,……。”紧接着响起了岚曦的回话声:“路公公,奴婢正准备端进去,不成想公公急匆匆地来了,……。”许是坤宁宫的主事太监小路子和和岚冬撞在了一起。 门口的棉絮帘子‘呼’地一声,紧接着冲进来一个太监,可能是走的较急,在门槛处好似拌了一下,身子一个趔趄,趴在了地上,他扶正帽子,边起身边道:“皇后娘娘,那件事……。”他说了一半,许是觉得气氛不对,猛然抬起头,见我在,瞠目望了望那拉氏,随即面色一紧,打了一千,道:“奴才见过姑娘。”我对他一摆手,道:“公公不必多礼。” 见小路子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两手不停在搓着,面色很是焦急,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向那拉氏禀报,碍于我在此,不好开口。于是,我站起来,道:“姐姐,前些日子的补品你费心了。弘瀚这孩子也该醒了,妹妹这就走了。”她的面容似是略欠血色,看上去显得有些苍白,但她的笑容却依旧淡雅,站起来,道:“也有些天没见弘瀚了,改日我去看看。” 我裹了裹身上的斗篷,徐徐下了台阶,摆手招来仍在扫雪的小苏拉,问清小厨房的位置,举步行去。 未行几步,便迎面碰见了端着汤碗的岚曦,她好似一怔,随即笑道:“晓文姑娘,不会专门来寻奴婢的吧。”凝神望了她一会儿,道:“吕姑娘,好久没见。”她面色平静,她像早料到我有此一问,微笑着注视着我一会,又状似无意地掠了眼四周,隐了脸上的笑容,回道:“姑娘好眼力,不过见我两面,就记下了。” 一阵风吹来,头顶上方树上的雪纷纷落下,落在我的脸上,凉凉的。我在心中暗暗佩服她,这份镇定自若不是每个人都有的,但我却不接话,只是默默地望着她。她拂去脸孔上的雪水,眼神黯了下来,说道:“我阿玛是朝中的四品大员,而我是他唯一的女儿,也是待选的秀女。”顿了一下,她又道:“一入宫门,可能就永远出不去了,因而我求了阿玛,入宫之前过我想过的生活。但我毕竟是待选项秀女,在外面便化名吕岚曦。” 这个解释也合情合理,丝毫没有任何破绽,或许真是我多虑了。我再次轻叹,这种滋味是自己经历过的,又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情呢。 身后传来趋步走路的声音,回过身,看见小顺子扶着巧慧匆匆地走来,巧慧边行边埋怨着我:“小姐,说了一会儿就回,怎么这么长时间,小阿哥醒了,哭得噪子都哑了。”我只顾岚冬身份的这件事,却忘了已出来了一阵子。 巧慧鬓角已有了些许白发,腰好似也佝偻了少许,这些年以来,她一心照料着我,现在又一心照顾着弘瀚,她已真心把我看作了若曦。我心中涌出缕缕感动,道:“巧慧,你差个人来就行了,雪大地滑,当心摔倒了。” 一声闷响自身后传来,回身望去,一个汤碗在地面的薄雪上滴溜溜地打着转,红枣粥撒了一地,粥旁边的雪在瞬间溶化。而岚冬面色微红,呆呆地向前望着,我心中一愣,待选秀女在储秀宫学规矩、礼仪,如若不合格,是没有资格留在宫中的,而岚冬入宫已经近一年,她不应在一天之内打翻了两碗粥,究竟为了何事,她会失态至此。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前面除了巧慧、小顺子以外,没有旁人。 巧慧走上去,捡起汤碗递于岚冬,道:“以后小心一些,宫内不比其他地方。”然后,巧慧催促道:“小姐,快回去吧,小阿哥饿了。”我应了一声,仍凝神望着岚冬,心中的疑虑复又回来,从上次她在胤禛面前从容应对我的回话来看,她不应该是如此冒失的女子。过了一会儿,岚冬许是觉察到了自己的异常,把汤碗移到托盘的正中,盈盈施了一礼后,迤逦而去。 本想通过与她交谈来寻一些珠丝马迹,可事与愿为。出得坤宁宫,举步向轿子走去,却见对面一棵三人合抱那么粗的树旁站在一个小太监,许是站了很久,全身上下披着一身白,连帽子上都堆着小山般的雪。 见我望去,他往前走了两步,突地又站在了那里,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路上,撒腿就跑。我心中忽然想起了他是谁,正欲开口吩咐小顺子,小顺子已拍了轿前的两个小苏拉一下,三人向前追了去。 捡起地上的荷包,抽出里面的纸条,只见上面写着“请速救翠竹”。荷包仍如那次的相同,绣工相当精细,可是,这次的字与上次的绢秀小字却有着天壤之别,显然不是出于一人之手。另外,这次也并没有用带有八爷印章的纸张。 我怔在了原地,久久的回不了神,翠竹不是已经出宫了吗?可这字条上的翠竹又是何人。难道那拉氏撒谎,可为什么会对我撒谎,虽然我和翠竹曾相处的一阵子,可如果翠竹真的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错,我也不会开口说什么,毕竟那拉氏才是她的主子。 打量着手中的荷包,心中忽地打了一个激凌,上次的荷包的内容和弘旺有关,而且用的是带有八爷印章的纸张。这次之所以没用,或许是身藏这印章的人出了事……。我脑中‘轰’地一下,人也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不敢再继续想下去,觉得从脊背传来一阵凉意,并以此为中心,向四肢游走。翠竹是八爷的人,自己不能相信,八爷已去世了这么多年,可……。 在心中惨然一笑,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有如此长远的打算、为什么要这么没完没了的算计、为什么不顾忌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眼前不由得浮现出他那张面如美玉、目如朗星的面容,他不是说过吗?‘胜负已见分晓,不会再做无谓的事’,可今日的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我盯着手中的纸条,心中的郁积之气渐增,觉得身子胀得有些有些喘不上气。 把手中的纸条慢慢地揉成一个小团,紧紧地攥在手心里。移目望向越来越近的四个人身上,小顺子走在前排,而那个小太监则是被抬轿的小苏拉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摆手让小顺子等到人退了去,见身旁的巧慧一脸犹豫神色,张翕着双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奈地摇摇头,也退了去。我举步向树后走去,走了一会儿,站定。出神地凝望着眼前的雪景,如果这恺恺白雪能荡涤所有人心底深处的阴暗该有多好。良久过后,发现跟来的小太监居然如锯嘴葫芦一般,一声不哼的站在身后。 眼睛被雪晃得有些生疼,回过身,发现那小太监一脸肃容跪在地上,许是腿上温度较高,膝盖处已湿了一大片。默立了一会儿,见他仍是那个姿势,我道:“不开口,怎么救人。”闻言,他连续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脸上已被雪沾得白糊糊的,瞬息过后,雪溶化在脸上,顺着脸颊淌了下去,一滴一滴的滴在雪地上,打出一个个的小坑。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仍是跪在原地,道:“翠竹姐姐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我有什么为难之事可以找你帮忙。”眼瞅着他腿上湿得范围越来越大,而他却恍若不觉,我心生不忍,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他应该还不算成年,我道:“起身回话,翠竹究竟出了什么事?她不是出宫了吗?” 小太监顿了一下,似是犹 §§第十七章 下诏、册封在几天内就完成了,紧接着是一拔又一拔前来道喜的人,令我不胜其烦,却又无可奈何。 这天清晨,梳洗、上妆、穿衣、戴饰品……,整个人像木偶一样被巧慧她们摆弄着。‘唉’,我无奈地叹口气,抚了抚被她们扯得发麻的头皮,不知道是谁发明的‘上头’。巧慧慌忙拔开我的手,开口道:“好容易好了,千万不要弄乱了,否则还要再来一次。” 望着铜镜中的自己‘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有多长时间没有如此装扮过自己了,细想一下,久远得让自己没有办法回忆起来。我抚了抚自己的脸,轻轻地笑了起来,‘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大概就是我如今的样子吧。 本不想入宫,可随着这几日后宫诸妃的到来,我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要入宫一行,自己的品阶仅次于皇后那拉氏,如果册封后一直不去见礼,那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我虽不屑于此道,也知道她不会因此而气恼我,可她要管理后宫,我不能因此而让她失了威信。 “小姐,已经好了。”随着巧慧的轻声提醒,我回了神,盯着镜中的自己,犹豫了一阵,打开桌上的首饰匣子,拿出木兰簪子、木兰耳坠子递于巧慧,低声道:“给我带上。” 等了一会儿,发觉身后的巧慧没有动静,我扭头望去,却见巧慧脸色苍白地盯着桌子上。我心中一下子明白了她为何会如此,这支簪子自再次回到我的身边,我一次也不曾带过,因此巧慧才会有这样的表情。在心中暗暗吁口气,转过身子,握住她的手,道:“在你心中我和若曦有区别吗?” 巧慧怔了一下,略显苍老的面上逸出一丝苦笑,道:“我家小姐是个可怜人。”我心中一痛,可又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如果实话实说,她也不见得会听懂、明白。顿了一下,她擦了擦眼角,又续道:“这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了。小姐没有得到的,你得到了,我心中也是高兴的。”我叹道:“谢谢你,巧慧。”她敛了脸上的忧伤神色,一笑,道:“快戴上吧,不要误了进宫的时辰。” 收拾完毕,巧慧左右打量了一下,方才满意。 正欲出门,外面已传来了小顺子的通传声:“娘娘,皇后娘娘来了。”话音甫落,门窗一挑,那拉氏已缓步走了进来。我急忙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她淡淡地笑笑道:“我们姐妹间哪用这些虚礼,坐下吧。”她握着我的手向前行了两步,分坐于桌的两旁,不待我开口,她已微微笑着道:“弘瀚这孩子呢,这些日子没见,模样又变了吧?”冲着她浅浅一笑,道:“我今日本打算去宫中见姐姐,才让奴婢们把他抱了去。” 她笑道:“我也本想谴小路子给你说一声,这大热的天,不要宫里、园子来回跑了。但又想想,我们姐妹也好些日子没见了,宫里正好也没什么紧要的事,因此也就来了。”她脸上的笑容依然恬静,脸上也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喜怒无迹可寻,让人无法看透她内心真实的想法。既是如此,我也并不想往深里去探究,于是,为她倒了杯水,浅笑着道:“我本该早些去拜见姐姐的。” 这些天以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不断的说着言不及意的客套话、场面话,一遍又一遍地对着不同的人说。但对着她,说完那句话后,却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 两人静了一会儿,她举杯抿了口茶水,微微地笑着道:“妹妹沏得茶水果真特别有味道。”我在心中暗暗笑了一下,我不擅于此,而她更是不精此道。茶水就是茶水,即便是懂茶的人,沏得不过好一些罢了,哪会有特别的味道。她应是有些话要说,而我的身份又今日不同往昔,想是找不到合适切入点。 头上戴的饰品过多,觉得脖子压得有些酸楚,我禁不住抚了抚后颈,见我如此,那拉氏道:“身份不同,身边要用的规格也就有相应的变化。”闻言,我正往回收的手一下子定在了半空,心中没来由得抽了一下,不明白她言语中的含义,难不成竟是想让我回宫居住。 她脸上似是有丝犹豫神色,但只是过了一瞬,她望了望窗外,又道:“有你在皇上身边,我也放心许多,但这院落太小了一些。”原来她难于启齿的竟是此事,这也难怪,为何建这院阁,胤禛为何居于此处,想是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不明白她是想让我搬出去,还是有其他的什么想法。 掠了她一眼,只见她眸中无一丝情绪,只是怔忡地盯在眼前的茶杯上,神思好象也随着视线定在了某一个地方,久久地回不了神。我不发一言,默默地坐着等待。 等了一会儿,她缓缓地道:“我会吩咐内务府按宫中贵妃的规格修整一下这个院子,稍后会和皇上商量一下,妹妹你意下如何?”我啜了一口茶水,站起来,淡然一笑道:“不过就是住的地方,姐姐既是如此关心,那还是随皇上的意思吧。”她随着起了身,脸上闪出一丝苦笑,道:“是呀,不过就是住的地方,皇上却花费了这么多的心思。” 我心神俱震,望着她那那苍白的脸,霎时,久已没有的心痛再次不可抑制地涌了出来。 眼下虽已立了秋,可天气丝毫没有见凉的意思。连接的几次大雨,也是这边下那边停。睛时,依然焰腾腾的一轮烈日,晒得宫中的花花草草都蔫得不成样子。 我半躺在凉椅上闭目摇着蒲扇,似睡非睡,屋内的几盆子冰抵不住墙外的热lang,屋内的空气依旧是蒸锅上的蒸汽一般,闷得人心里发紧。 胤禛同意了那拉氏的提议,但并没有拆除重建,只是吩咐以禛曦阁为中心,重新规划、扩建。内务府的管事前来问了几趟,说是皇上吩咐了,一切以兰贵妃的意见为主。只要不动禛曦阁,我心里已是高兴不已了,哪还会操这份心,于是,心满意足地随着胤禛回了宫。说是待院子修好了,再回园子。 轻摇蒲扇,默默地发着呆,我来到宫中已有月余,但所居住的西暖阁竟无一人造访,连偶有在宫中行走时遇到个别妃嫔,总是未及寒暄,她们便绕路而去,仿佛我是洪水猛兽一般。 内心虽希望清静的生活,但心中仍有些隐隐不安。以往每次回宫,皇后那拉氏总会派人隔三岔五来询问,有无需要。此次,竟大为反常。脑中蓦地想起那日那拉氏脸上那一抹苦笑,它犹如一把利刃,猛地一下子刺在我的身上。心里大力地一抽,在这大热的天,身上一阵阵的发寒。扔下扇子,倒一杯热茶,端起来一饮而尽,觉得嘴中烫得木木的,身上却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冷意渐增。 “娘娘,笑泠求见。”过了半晌,刚觉得缓过了劲,便听到门外传来笑泠甜美的声音。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待平复了心绪,我轻声道:“进来。” 门外应了一声,接着,挑帘入门。她身着一件米白纱褂,浅绿莲花滚边裤,一头青丝梳理的光可鉴人。站在眼前,亭亭玉立犹如荷花初开。 她躬身盈盈一福,道:“笑泠见过娘娘,娘娘吉祥。”对她一摆手,示意她起身,指着旁边的椅子道:“坐下吧。”她微微一笑,道:“是!谢娘娘赐坐。”言罢,她微施一福,便大方地坐了下来,无丝毫怯意。 我抿了口茶,道:“今日不应值。”她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衣衫,抬头一笑道:“是。”见她额头涔出细密的一层汗,我拿起腿上的蒲扇递了过去。她微怔了一下,接过扇子,道:“娘娘果真心地很好。”我一笑,问道:“你怎么做了宫女?” 闻言,她一顿,似是思量了一下,接着,道:“恕我直言,笑泠并不想孑然一身老死宫中,因此,才做了这样的选择。”我心中酸热难奈,一时二人沉默相对,过了一会儿,我理了理思路后道:“你已是答应,已入皇家宗谱,又怎可再做宫女。”她瞅了我一眼,淡淡一笑,道:“我阿玛求了皇后娘娘,先前娘娘并不同意。后来,却不知为何,娘娘忽然同意了。” 我心底莫名一颤,这哪里是同意她出宫,这分明是‘曲线救国’的路子,如若不然,又怎会把她安排在御前奉茶。 觉得心神俱疲,自失地笑笑,决定不再多想,还是任其自然吧。 过了一会儿,我从遐想中回神,望向笑泠,却见她怔忡地盯着我,脸上略带一丝忧色。许是自己的反应吓着了她,我微微一笑,道:“我有些累了。” 她面色一红,站起来,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回身坐下,道:“只顾着说闲话,却将来的目的忘记。”她睨了我一眼,敛眉轻声续道:“听宫里的姐姐们说,前些日子皇后去园子看过姐姐后,回宫便一病不起,现在还没完全好。” “这些天,宫中疯传,说是皇后要动你的院子,你心中不喜,顶撞了娘娘,致使温婉娴淑的皇后病到。还说,这宫中只要言语之间曾得罪过的你,都会遭惹祸端,如鄂答应、齐妃,说得煞有其事,犹如亲眼所见。” 一阵晕眩,想站起来,双腿软得一点力气也没有,伸手端起杯子,觉得手都在抖,茶水撒得满身都是。那茶水只是半温,但喝下去,竟是透心凉的感觉。 笑泠慌忙起身,走过来,抽了身上的帕子,轻轻地为我拭了拭撒湿得衣襟。接着,向后退了一步,慢慢地跪了下来,道:“此事奴婢并非道听途说,冒昧地给娘娘说,那是为了谢娘娘的恩。如若笑泠做的不对,也请娘娘不要责怪。” 静静坐着,默默地想着。皇宫大内,妃嫔之间争房争宠在历朝历代都层出不穷、花样极多,但这样明目张胆传播流言,有些反常。依照我对那拉氏的了解,不应是从坤宁宫传出的。 “娘娘不必担心,许是奴婢多事了。”耳边猛地响起笑泠担忧的声音,见她依然跪在原地,我吁出一口气,但愿如她所说,这事只是因为那拉氏的病,赶巧了,并非自己想像的那样。起身,向前跨了一步,扶起笑泠,待两人坐定,我道:“刚才你说的谢恩是何意思?” 她道:“齐妃娘娘是我大姨母,三福晋青诺是我表姐。她们出事后,额娘曾来宫中探望姨母,我们曾见了一面,她拉着我的手,说‘在宫中,一定在照顾姨母,并要找机会报答一位名叫晓文的女官。’” 恍然憬悟,明白了她今日为何如此。 她起身,躬身施了一福,道:“如若娘娘有需要笑泠处,谴一人来告知奴婢一声就行,奴婢告退。”对她微一颌首,便闭上了眼睛。 淙淙大雨,凉风透窗而入,屋子里的床幔、饰物流苏随风左右摇摆。 慢慢地踱到窗前,默默盯着外面,丝丝缕缕的水链如珍珠般掉落下来,落在青石铺成的地面上,溅起如珍珠碎屑般的水粒。 雨中有风,在雨花中一阵一阵吹动,带着淡淡的湿气扑面而来,一阵冰凉入了肌肤,我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一阵不好的预感直冲脑门。拿起门边的青竹雨伞,拔脚向坤宁宫方向跑去。 甫一出屋,未行几步,就见到迎面而来的巧慧。她全身已经湿透,鬓角几丝头发和着雨水贴在脸上。她道:“小姐,皇后娘娘怕是不行了,太医们都束手无策,皇上方才也去了。” 我心中一阵迷乱,头轰地一声涨得老大,那拉氏究竟是哪年殁的,我是一点印象也无。提着劲儿加快步子,刚跨入坤宁宫,便听到一阵隐隐的哭声,又一阵心慌,止不住出了一身冷汗。 愣在原地,手一松,伞在地上随风滴溜溜地转着。细细一听,却又没有了任何声音,举步向殿门行去。 只见那拉氏的寝宫内外都是人,又没掌灯,殿里光线有些暗,平添了几分沉重的气息。略一定神,才看清床前站着七、八个太医,个个面无人色,有的调药、有的切脉、有的扎针;胤禛、熹妃等人站在周围,均是一脸紧张,最外面躬立的是几个阿哥和地位较低的答应们。 只见那拉氏满面潮红闭着双眼,口微张,胸口慢慢地一起一伏,手紧按在自己心口处。 见我进来,众人眼神复杂打量着我。我心中难受,走过去,站在熹妃身侧,站定,道:“姐姐,果真是因为晓文顶撞了你吗?如果是这样,晓文给姐姐赔礼道歉。”她努力睁开眼,抬头摆一下,想摇头,又无力。许是心中焦急,脸色竟由红变得煞白。 身边的太医惊呼一声,那拉氏却紧皱眉头,胸口起伏越发剧烈,呼吸声也越发粗重。我心下大惊,不敢再开口,若她有个三长两短,这多少双眼睛都看到了,确实是因为自己一席话,她又严重了些。 胤禛走上来,扶着我,道:“晓文,镇静些。” 我木然道:“皇后究竟是何病?”一太医转脸说道:“回娘娘话,皇后娘娘的脉象,不是绝症,是虚症。娘娘身子弱,命门之火冲积发散不开,痰气便不得畅……。”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深透口气,正欲开口打断,便听到身旁的胤禛沉声斥道:“不要罗嗦,只说有救无救?” 几个太医哆嗦了下,紧接着‘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了不来,刚才回话的太医道:“奴才们这些日子一直用散痰之药,照理说早该散了才是,可主子娘娘却是越发的重了,奴才们不得其解,到底是为何?”他话音甫落,殿里殿外便传来了‘嘤嘤’的哭声。 胤禛冷哼一声,众人神色一紧,收住了哭声。他道:“起身,快些拿个主意,怎生把痰咯出来。”众太医利落地起来,皱着眉,围着床的周围继续忙碌着。 那拉氏患得原来是痰症,可这种病应是冬季才有,这天才入秋,怎么可能 §§第十八章 一轮淡青色的月亮,将满园草树渡上了一层水银。林中的黄灿灿的野菊,放着清洌的香气,在凉凉的夜风中飘荡着。从旁边湖里吹过来的霰雾,丝丝如缕,如梦幻仙境。 想想白天弘历的表情,又想想敏敏刻意回避着自己,心情郁闷难当。重重叹口气,自林中走出,踱过道路,踅进湖中的长廊里,信步向前走着。 “可是兰贵妃?”前面传来一声轻轻的问话声。 我一怔,从遐想中惊醒过来,循声望去,心中一喜,月光下敏敏静静的依在栏杆上。疾步走过去,两人静望一会儿,我拉起她的手,轻声叫道:“敏敏。” 她身子一抖,猛地挣开我的手,默默盯着我,似是难以置信,我居然如此称呼她。我苦笑着静静等待,等她开口。半晌后,她一字一句地道:“你知道我和若曦的事。”我深深吸口气,盯着她的脸孔,道:“我就是如假包换的马而泰.若曦。”她怔忡地望着我,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她面带鄙夷嘲讽道:“你也是这样对皇帝说的吗?” 黯然垂首,轻轻地苦笑着。在她心中,如今的我只是靠心机、耍手段谋取胤禛宠爱的肤浅女子。单纯如敏敏,能如此想,那宫中的人,大概都是如此看待我。 抬起头,鼻头有些酸、喉咙有些堵,但一时之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遂面色凄婉的盯着她。被我笑得有些微愣的敏敏,一皱眉头,微怒道:“为什么不说话,难道你不是利用了若曦才得到皇帝的爱吗?” 我心中悲伤,一把抓住她的手,直直地盯着她道:“姐姐,不管你曾经历过什么,都忘掉吧!……。” 这是我入十四府后,她信中的原话,她不可能不记得,或许只有说出这些,她才能相信。她一把推开我,往后退了两步,双手紧紧抓住栏杆,满脸的不相信。 泪水自我脸上悄然滑下,流入口中,酸酸涩涩,我哽咽着续着自己的回信:“我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幸福就在点滴记忆中。这么多年,从没有这么心境平和安乐过,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她松开手,向前走了一步,用手摸了摸我的脸,喃喃地道:“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是?”自语一阵,她眸中亮光一闪,疑道:“你入宫之前可在十四爷府中?” 看她的神情,应是信了七、八分,大概是无法说服自己,看到得竟是另外一张面孔。我轻轻一笑,拭去眼角的泪,笑道:“敏敏,十四虽不是我星星或是月亮,可总还是我的知已朋友,我们的通信自会亲自送到我的手里,绝不会假手于人。” 她凝神注视我一会儿,才道:“当年伊鹰专门派人来打探过,若曦确实已经不在了,难道中间有误会,可你的容貌只是二十多岁的年青女子,不可能是若曦。” 我再次苦笑,不知道要怎么给她一个好的解释,来令她相信。 两人相望着默立,半晌后,敏敏开口问道:“那你呢?你会忘了他,忘了月亮,去找星星吗?”我一怔,侧头细想一下,猛然间憬悟,这是她曾经问过自己的一句话,这事关八爷,即使从若曦口中知道什么事的人,也不会知道此事。 我上前拉起她的手,她手一挡,却没能推开,瞟了我一眼,便任由我握着。 我对她微笑着道:“会的!我会睁大双眼去找的,只要那颗星星是属于我的,我不会错过的。”她神色一变,眼中隐隐含着泪,上上下下打量了我许久,猛地搂住我,哭道:“若曦,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你究竟怎么了,为什么他们都说你不在了。”我搂着她,泪水狂涌出来,边哭边道:“你不用担心,不管我的样子如何变化,我都是你的朋友若曦。” 哭完之后,我们依在廊子护栏边,喁喁低语,叙着别后离情。 她挎着我的胳膊,紧握着我的手,眼角带着笑道:“你找到了。”微怔一下,随即明白她话中含义,心中一暖,嫣然笑道:“是,我找到了,我虽不他唯一的星星,而他却是我一个人的月亮。” 望了望晕黄的宫灯上下摇曳,我面带着微笑,以左手支头,右手拿起发梢轻轻地在他身上画着圈,静静地打量着熟睡中的胤禛。他闭着眼,嘴角上扬,轻轻地说道:“醒了。”我‘哦’地应了声,仍继续着刚才的动作。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轻轻地握着我的手,微笑着道:“昨日和敏敏相认了?”我抿嘴一笑,点点头,见他脸上仍带一丝倦容,我抽出手,抚抚他的脸道:“天还早,再睡会吧。” 他眸中笑意加深,双手放于脑后,凝神直直地望着我,顺着他的眼光,我面上一热,笑着拍他一下,拉起薄被盖在身上。 他哑着噪子沉沉一笑,拉我入怀,摸着我散开的长发,笑道:“若曦,你好些日子没有穿这件睡袍了。”这是我仿照现在的吊带睡衣,用上好的丝绸做的,穿在身上如无物,简单又舒服。 此时,他的眸子漆黑如墨,深情地凝望着我。手也自我背上轻柔地一路抚下去,我整个人麻麻酥酥,身子缓缓地贴上去,主动地吻在他的薄唇上……。 残阳隐去,夜幕悄悄升腾。 我和敏敏携手站着,远远地望着那堆篝火,相视莞尔轻笑。敏敏紧握了我的手一下,侧头望着我道:“好像又回到当年塞外那美好的时光。”我拍拍手臂上她的手,浅浅笑道:“是啊。” 两人相视笑着,过一会,她面色微变,盯着我正容问我:“若曦,你真的幸福吗?”我微怔一下,即而明白了她的意思,苦笑道:“一直不希望仰望着宫墙四角过一生,可当真正离开后,却觉得撕心裂肺、生不如死。如今的生活,虽说偶有风波,但我依然感到温暖、踏实。”她对我一笑,低下了头,默一会,抬起头,轻声道:“他也幸福吗?” 我微怔过后,马上明白了她口中的‘他’是谁,遂挽着她的胳膊,看着她,浅笑道:“佐鹰不好吗?”她慌忙摇头,抓住我的手,盯着我,压着声音急急辩解:“佐鹰对我极好,你不要多想。我只是,……,我只是想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见她慌乱的样子,我‘扑哧’笑了起来。见状,她微怔过后,先白我一眼,紧接着,趁我不妨两手直向我腋窝袭来,大声道:“让你知道作弄我的下场是什么。” 两人边笑边跑,犹如在当年草原上。闹了一阵,两人躺在草地上,静默地望着满天繁星。敏敏开口道:“十三爷身边的名叫张慧之的女子,是他新宠的侍妾吗?绿芜呢?她怎么办,她会受得了吗?” 原来她担心的是此事,我轻叹一声,将绿芜改名的事细说一遍。敏敏侧过头,笑道:“我还以为十三爷是喜新厌旧的薄情之人呢?” 我心中突地有个主意,猛地起身,看着敏敏道:“你可愿意认识她?”敏敏起身,大声笑道:“如此奇女子,为何不见。只是十三爷会不会……。”她未说完便大笑起来,我斜睨她一笑,也笑道:“他不想让见就不见了吗?”敏敏站起,边拉我起身边道:“希望绿芜不嫌我这塞外之人粗陋。” 未行几步,便见对面影影绰绰地走来一人。来人似是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缓缓地走着,不注意周遭的一切。待来人渐近,我轻声叫道:“前面可是慧之?”她脚步一顿,用帕子轻轻拭了脸,才上前躬身一礼道:“慧之见过娘娘、王妃。” 上前扶起她,发现她手中的帕子已湿了一片,她抽出帕子,轻轻往后一退,眼神越过我看了敏敏一眼,垂首轻声道:“慧之告退。” 我长叹口气,道:“不要太伤心了,承欢长大了自会明白你的用心良苦,她不会怪你。现在虽然你们不能长待一起,但最起码还能偶尔见面。”她幽幽一叹,转身离去。 敏敏过来,和我并排站地一起,凝神看着绿芜离去的方向,不解地问:“她怎么了?”我对她微微一笑,提步向前走去。敏敏紧跟于身旁,一拽我,我看过去,她纳闷地道:“她不喜欢我?”我摇摇头道:“她有些事需回去。”见敏敏一脸迷茫,我低头一笑。 人的感情是在接触中产生的,任谁都无法用外力改变,承欢自小离开绿芜,又何来亲情之说。因此,这件事任谁都无能为力,多说无益,只是徒增一人无谓的烦恼。 秋高气爽,天高云淡。 在碧草蓝天间,敏敏、她的大儿子佐特尔、承欢我们一行四人策马狂奔之后,我大呼吃不消,趴在马上,再也不肯直起身子,敏敏大笑。四人慢慢骑一阵,伊特尔口中一个响哨,和承欢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疾驰而去。 这阵子承欢总是喜欢和敏敏腻在一起,因而马术在敏敏和伊特尔的调教下,已好了许多。 趴在马背上,缓缓前行,忽听一阵马蹄声由远自近,抬头一看,原来是伊鹰的贴身奴仆。他翻身下马,行了一礼后道:“王妃,王爷请你前去议事。”敏敏对我一笑,策马快速而去。 直起身子,望着远处如黑点般越来越远的承欢,脑中闪出绿芜凄凉痛苦的面容。心中一动,打马向十三的营帐行去。 未跑出多远,忽听身后的叫声:“晓文。”猛收缰转过身子,却见弘历脸色平静地坐于马上,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跟上来的,一心想着绿芜的事,竟对身后的声音一无所知。心中暗暗叹气,自上次雨中之后,他总是直呼我的名字。 我含着丝笑,淡淡地问道:“脚可好了?”他颌首一笑,收缰调过身子,缓缓向前行去。我提缰慢慢地跟了上去,心中暗暗对自己说,就在今日、就在此时,做一个了断。两人行到一片林子边,翻身下马。 静默一会儿,他转过身子,看着我,微笑道:“晓文,你来自以后的朝代,那应是知道我们这些皇子的事吧,史官是有记录的?”我心中一沉,抬头盯着他,道:“我对历史不感兴趣,因此并不是很清楚。我知道的只是历史的大致走向,至于细节,就不得而知了。” 他面色一暗,仰面轻笑两声,然后,凝神望着远方,自顾说道:“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她注定是我的嫡福晋,我也注定得不到我上心的人,甚至是一丝机会都不曾给我。既然如此,又何必心系于一人,又何必这般自苦地生活。” 我心中有一丝慌乱,不想再在这个问题是夹杂不清,强自镇静了会,我道:“在这里,没有晓文,只有若曦。我永远是你的额娘,你阿玛的妻子。”他低首笑笑,又抬起头,轻轻拍拍自己的胸膛,盯着我道:“从此之后,晓文只在这里。”他翻身上马道:“儿臣告退。”说完,骑马疾驰而去,一会儿功夫,便无踪影。 心中难受,酸涩难忍,无心再去十三营帐,遂低头默行,缓缓地往回走去。 高无庸立在帐外,见我走近。微躬着身子行了一礼,我颌首后掀帘进帐。胤禛坐于矮几前凝神看着手中的折子,眉头微蹙,见我进来,微微一笑。我忙隐去一腔愁苦,强笑道:“年龄不饶人,骑了一会马,身子就如要散架了一样。” 他眉头一皱,似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无奈摇摇头,轻轻叹了口气。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我‘嘿嘿’一笑,指了指他身后的屏风道:“没有其他意思,你忙你的事吧,我休息一下。”说完,径自步入屏风后,和衣躺在软榻上。拉起薄被,盖在脸上,脑中不时的想着方才弘历的表情,心里一阵轻颤。 薄被轻轻被拉下,胤禛坐在身边静静地看着我,我一怔,脸上扯出一丝笑道:“有事?”他伸手抚抚我的脸孔,目注着我默了一会儿,才道:“发生了什么事?”心中一慌,我急道:“哪有事,我只是久未骑马,一时之间有些不适应,人有些乏。”他面色淡淡地望着我,半晌后,探身抱着我,下巴依在我头上,把我紧紧地环在身上道:“不想说。” 我挣开他的身子,坐起来,面对面望着他,浅笑道:“真的没事。”他轻笑着摇摇头道:“蒙着被子,大睁着两眼,里面可有景致看。”刚要开口分辨,他已截口道:“难以启齿?”心中暗暗叹气,脸上却露出灿烂的笑脸,摇摇他的胳膊,娇声道:“好困,眼皮都睁不开了。”说着,还配合的打个哈欠。他睨我一眼,推开向内移了移,斜靠着躺下来,微闭着眼睛道:“我也有些乏,睡一会也好。” 他面带倦容,眉宇却微锁,不知到底是为了何事。我躺下枕在他的胳膊上,侧起身子,抚抚他的额头,他嘴角逸出一丝笑,抓住我的手握住,轻声道:“若曦,别闹,睡一会吧。”过了一会,耳边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窝在他怀中,静静想会心事,眼皮有些沉,意识逐渐朦胧。 ‘啪’地一声轻响,我一惊而醒,看看身侧,身边已空空无人。正待起身,外面已传来他冷冷的声音:“原来真有此事,直到现在岳钟琪也没有上疏朝廷,他们还反了不成。” 心中一惊,曾记得只有雍正末年才发生土司谋反之事,到底出了什么事,使胤禛如此震怒。怔忡一会,轻轻躺了下来,大睁双眼望着帐顶,默默等着下文。 “探子回报,岳钟琪正在严审那名送信的张熙,许是想查清其同党,将他们一起抓捕后再上奏。此人是皇兄破例重用的汉大臣,我们满人之中一些人早已心生怨气,皇上不妨等上一阵子,顺带考验一下他,他如果处理得当,也堵堵别人的口。”外面传来十三条理分明的回话声。 这就是胤禛的开明之处,提拔人材,唯人善用。继位之初,不仅封曾依附八爷参与皇权争夺,属八爷党羽的允礼为果 §§第十九章 夜幕缓缓降临,帐中的宫女忙完撤膳,一行众人鱼贯而出。我因心中惦记承欢的事,匆促地略作收拾,便提步出帐。 帐外的小顺子打一千,躬着身子道:“娘娘,外面天凉,万岁爷有交待,娘娘出去要奴才言语上提醒一声。”我心中一暖,自上次晚上和敏敏出去,回来时身子冰凉,他就一直这么吩咐身边侍候的人。对他颌首后,回身进帐,加一猞猁猴皮的坎肩。 到了十三营帐,帐外一侍卫躬身行礼,通传一声后慌忙掀开帐帘,绿芜的贴身丫头红玉已迎了上来。她谦恭微施一福,正待开口,绿芜已踏着碎步款款而出。 “不知娘娘要来,也没做准备,不知您用过膳没有?”掠了一眼,见几上晚饭尚未动筷,我坐下笑着道:“我已用过了,你先吃着,让红玉给我泡杯茶过来。”话音未落,红玉已手端托盘走过来道:“听闻娘娘喝茶极是讲究,奴婢泡的茶如果不合口味,望娘娘见谅。”说完,把茶水放在我面前。 挥手让绿芜坐下,端起杯子抿一口,清香无比。我对绿芜微笑道:“主子雅致,小婢灵巧。”红玉听后笑靥如花,绿芜瞅了她一眼,对她微微一点头,红玉会意离去。绿芜这才坐下,浅笑着轻声道:“娘娘夸奖了。”见她虽面带笑意,眸中却有一丝落寞神色,我在心中暗暗叹气。 两人静默一会儿,我喝口茶放下杯子,开口道:“绿芜。”她抬起头,浅笑着道:“娘娘如何吩咐?”看她正襟危坐的端坐着,言语中规中矩,我重重叹一口气道:“绿芜,你定要如此说话吗?” 她微怔过后,掩口轻笑道:“是呀,我怎么越发不像自己了。”我心中一紧,我们都是成人,已不是当年那青涩的丫头,我们都知道把心底最深处的那抹心思深藏不露,聪颖如绿芜,又怎可能不知。但她这些日子的言行向大家昭示着,她的心痛、无措。 我盯着她道:“我们喝些酒如何?”她若有所思的望我一眼,起身向帐门走去。 一会后,她拿着两小坛酒进来,落坐后,她笑道:“听爷说,姑娘酒量极好。”我撤去茶水,也笑道:“那十三爷有没有说过,我不只酒量多,酒品也很好,总是喝醉后倒身就睡,从不管在什么地方。这次你可得准备好了,得找好人,准备把我背回去。”她抚着额头道:“不曾听爷这么说过。” 两人喝了一会,我开门见山的说道:“十三爷和皇上在陪着两部王爷用膳,有些话我本想同他商量一下,但转念一想,或许和你说才是最好的选择。”我顿了一下,见她专注地听着,我深透口气,盯着她道:“你不要自苦了,人生若短,和孩子相认吧。” 她手中的杯子‘咣当’一下掉在桌上,面色苍白,怔忡地盯着我。我望着洒出的酒顺着桌边汩汩流下去,流在她身上,她却置若罔闻。 半晌后,她紧咬着下唇,抑止住眼眶中的泪,不让它落下,惨笑着道:“让她回来,认曾是一个带罪之人为额娘,那岂不是害了她。” 我摇摇头,叹道:“绿芜,那已是圣祖年间的事了,况且如今朝堂上,已不是皇上继位之初的状况了。没有人敢以此事危及王爷,你不必如此担心。再说,人的一生,变幻无常,说不准我们之中的某个人就去另一个世界,如果到那时,孩子知道了事情的真相,你要她情何以堪,要她如何面对自己。” 绿芜眼中的泪始终还是落了下来,她抽下帕子,抹了一阵子。后透过泪眼望着我苦苦一笑,道:“想是姑娘也知道,前几日不是出了一个叫什么曾静的,他不是手执反书惹了祸吗?这虽是他咎由自取,可早晚朝廷都会处理的。在这当口,我们相认合适吗?如果影响到以后承欢的生活,那我宁愿她以后恨我,我也绝不和她相认。” 我再次叹气,心中已没有任何语言来说服她。作为母亲,她的决定是对的,如果我没有弘瀚,是绝对不会体会到她这种心情的。 拿起酒坛子,为她满上,我端起杯子,道:“我理解你,也知道你为什么做这种决定,绿芜,借此机会,我们痛痛快快地喝一次。”她擦干泪水,点点头笑着拿起杯子道:“我们真的很难有机会这样坐在一起,仿佛回来了从前一样。” 我们一杯接着一杯,见她醉意已浓,我诱导着她说道:“绿芜,想哭说哭吧,不用如此压抑自己。”她掂起坛子一饮而尽,后放下坛子,趴在桌上大哭起来,边哭边道:“这些年以来,我知道爷心心念念想让我高兴起来,我知道他的心思,我也努力的去调整自己,……。也知道承欢在宫中,你们必会一心对她好,可内心深处,我仍不可抑制地想着她,想像着我和爷、和她一家三口在一起的情境,……,可这我怎么对爷说呢?以爷的性子,必会领她回府,和我相认,可是如今不说我的身份不允许,就说如果让她回来,她真的能像在宫中一样无忧无虑的生活吗?……。” 她的话音越来越弱,直到完全没有声音。我轻笑一声,抚了抚额头,过一会,觉得稍微舒服一些,抬头望着她自语道:“你这么苦自己,如果十三知道,他又岂止是心痛。”说完,慢慢站起来,一步三摇的向她走去,欲扶她回到榻上。 “还是我来吧。”耳旁突然传来十三的声音,我移目望去,十三眉头紧蹙,一脸沉痛,目光紧紧裹着绿芜,一眼不眨。我立在原地,点点头,口齿不清地说道:“也好,绿芜需要的不是我,我这就走了。” 十三头未回,一步一步向绿芜走去,边走边道:“谢谢四哥,也谢谢四嫂,让我知道了她的心思。”我醉意上涌,脑子也有些迷糊,迷茫地问道:“你怎么叫四哥,你不是一直叫皇兄的吗?再说,他又不在,干吗要谢他。” 帐门轻叹一声,我揉揉眼,怔忡地看着缓步走来的胤禛,我嘻嘻一笑,疾步向他走去,边走边道:“真好,我还发愁怎么回去呢?”脚已完全不当家,身子一个趔趄,整个人向他扑去。 他搂住我的身子,无奈的摇摇头,打横将来抱起来。我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头靠在他的肩上,嘴对着他的耳朵低声嗫道:“老公,你不是皇上,你只是我的老公,……。”他出了营帐,我仍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轻语,他加紧手上的力量,也轻声道:“若曦,有什么事回帐再说。”我‘哦’地应一声,窝在他怀中,不再说话。 躺在榻上,依然勾着他的脖子,他低着头躬着身子道:“若曦,放手,我给你倒杯水漱漱口。”我脑中其实仍有一分清醒,但这几日心情郁闷,想借着酒意放任一次,于是我眯起眼睛,媚笑着道:“我需要的不是漱口,我只想和我亲爱的老公待在一起。” 他轻不可闻地叹口气,顺势躺在我身侧,和我面对面相互看着,他面色沉静,眸中有丝说不清的东西在闪动,我迷惑不解,抚着他的面孔,默看一会儿,我道:“你眼睛里有样东西。”他拿开我的手,握在他手中,道:“若曦,你心中也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我盯着他,苦着笑道:“怎么会没有,你是高高在上的天子,我不能要求你什么,因为你肩负的东西太多,但是我想让你宽容一些。为自己,也为我,因为我心中很怕,害怕突然有一天你离我而去,到那时我活在这世间还有何意义,但是如果我们都去了,弘瀚怎么办。我每次想到这些,都心惊胆颤,夜不成眠。” 那丝说不清的东西在他眼中扩大,他一下子把我搂在怀中,紧接着他的唇落到我的脸上,辗转轻啄,从额头,到眼睛,到鼻尖,最后落到唇上,轻轻碰了碰,我轻柔地咬住他的下唇,他喉间咕噜一声,先是温柔即而猛烈地辗吻我的唇舌。 头痛欲裂,口干舌燥,用力地咽了咽,口中仍然干得难受。 “若曦,喝口水。”耳边传来他的声音,我慢慢睁开眼睛,见他端着茶碗坐于榻边,脸上带着一丝倦色。我坐起来,手臂酸软无力,人又跌了回去。他摇摇头,把茶碗放在榻旁边的几上,轻柔的扶我起身,让我依在他的怀中,这才端起茶碗,送到我的嘴边。 我大口喝完,觉得好受了些,才开口道:“什么时辰了?”他放下茶碗,双手环住我的身子,温和的道:“已快正午了。” 我微怔,回过身子,坐起来,看着他道:“那你怎会还在帐中,明日里蒙古两部就要走了,今日正午,不应该是大宴吗?” 他嘴角隐着一丝笑意,盯着我道:“我亲爱的老婆还没有起床,我怎敢离开。”一句温柔体贴的话,自他口中淡淡地说出,似是有丝别样蕴在其中,看着他依然沉静的面容,我轻轻叹气,随后笑着嗔道:“油腔滑调。” 我突地觉得有些不对,脑中细细默想一会,昨晚的一切映入脑海中,好像是我先开口叫出老公的,可是,我好像并没有说‘老婆’这个词,他怎么会知道呢。 我盯着他,讪讪地问道:“你刚才称我什么?”他脸上那一丝笑意也隐了去,静默了会道:“老婆,你不喜欢我这么称呼你。”我一下子懵了,是自己喝醉酒说了什么了吗? 我偷眼打量他一下,他正好笑的望着我。我嗫嗫地道:“我昨夜都说了什么?”他绷了一会脸,终于,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笑完之后,他抚了把我的脸,向后一仰躺在榻上,看着我道:“你说了很多。”我心中一紧,轻咬着下唇想了会,没有想到大醉之后,每次都昏睡的我,半醒半醉时却是这般模样。 正在愣神,他轻轻的拉我躺下,两人静了一会儿,他叹口气沉声道:“若曦,以后你心中有任何想法,任何烦恼,我都要知道。”我默了会,轻声道:“我会的。” 在心中默默想一会,有些后悔醉酒后的那番话。我侧过身子,望着他道:“我醉后如果说了什么糊话,你莫放在心上。”听后,他一笑道:“西北的风俗还真有意思,夫妻间居然有这种称呼,‘老公’‘老婆’,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一愣道:“西北的风俗?”他哑然失笑:“怎么,你不是这么说的吗?‘我们那里称妻子为老婆,称相公为老公’。”我依然讪笑道:“还说了什么?”他摸着我的头发道:“本想套套你的话,谁知你说完这些就睡,夜间还睡得极不老实。”闻言,心中一松,但见他脸上难掩倦色,我拉起薄毯盖在他身上,躺在一边便不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忽然想到正午的事,我忙拍拍他道:“别睡了,正午的大宴还等着你呢。”他拔开我的手,闭着眼道:“已改在晚上,夜色中拢起一堆火,更有草原的气氛。”说完一会儿,便传来细细的呼吸声。 躺了一会,翻身下榻,为他掖好薄毯,轻轻地向外走去。 掀帘出去,帐门口的小顺子打了个千道:“娘娘,你的早膳菊香早已准备好了,奴才这就去让她端来。”我早已饥肠辘辘,俯背相贴,于是我道:“不用端来了,我直接过去,等皇上醒来,回禀皇上一声,我和承欢格格在一起。” 举步前行,还未走到宫女们住的帐蓬,便看见承欢骑一匹纯白色的骏马自两帐蓬间疾驰而出,后面紧紧随着的是骑深棕色良驹的佐特尔。我站在那里,望着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承欢,此时的她竟像一个无优无愁的快乐的精灵。 看见我,承欢双手向上一提,身下的马‘咴咴’叫着停了下来。她一个漂亮的翻身,轻轻跃下马,扔下缰绳,欢快地跑来道:“姑姑,这几日都没见到你。”佐特尔下马走过来,躬身一礼后,微笑着拿起两马的缰绳,慢慢向前方走去。 我抽下帕子,拭去她额角的细汗,忽地发现她颈间的玉佩有些异状。我拿起来,细细看了会,这块玉佩确已不是原来的那块,虽然玉质相同,却纹路却不同。我心中一动,放下玉佩,为她理了理衣领,脸上带着丝笑望着她。 承欢低头看了眼玉佩,抬起头面孔有些微红,讪讪地道:“姑姑,这块是佐特尔的,我的那块送给他了。” 我敛了脸上的笑容,正色问她:“承欢,你喜欢这种天高去淡,骑马任意驰骋的生活吗?姑姑说的不是一个月或是一年,是一辈子。”承欢脸上有些懵懂神色,迷茫的看了我一会道:“姑姑,承欢没有想那么长远,不过,我这个月过得确实很开心。” 我望了望站在原处等着承欢的佐特尔,收回目光,抚了抚她的脸,盯着她道:“承欢,你是喜欢和佐特尔一起骑马呢?还是别人陪你骑马也行,你只是喜欢草原的生活。” 承欢皱起眉头,低头默了起来。远处的白马‘咴’地一声长鸣,承欢抬起头望了过去,过了会,她扭过头道:“姑姑,承欢是喜欢和佐特尔一起骑马。” 暗暗透出口气,一颗悬着的心落了下来。我笑着道:“姑姑知道了,你快去吧。”承欢面色一松,转身向前跑去,跑了两步,复又转身疑惑道:“姑姑为何问这些?”我对她摆摆手,她怔忡了一会,见我没有回答,她对我一笑,转身小跑着去了。 我心中一阵轻松,人却是越发饿了,觉得脚步都有些浮,遂提步向菊香的帐蓬走去。 “娘娘。”一声低低的似曾相识的声音传来,我疑惑地转身,一个宫中侍卫站在眼前,原来是张毓之。 有些微怔,不知道他为何出现在此地,这次负责畅春园这片御园周围一里地的侍卫都是由圆明园带出来的,而一里开外的绿营大军都是各旗军中抽出的精英,一来守卫营地安全防止野兽突袭,二来顺带练兵,他不应出现在这 §§第二十章 待蒙古两部浩浩荡荡离开京城,我也随着胤禛回到了圆明园。 站在院子门前,看着门楣上的匾,口中喃喃地念着‘杏花春馆’。心中有些恍惚,这就是圆明园四十景之一,心中一直认为这些都是乾隆年间才建造的。 见我如此,身侧的胤禛道:“怎么,不喜欢。”我摇摇头,跨入院子,迤逦前行,一路走过,矮屋疏篱,东西参错,环植文杏,秋意虽浓,烂然犹霞。前辟小圃,杂莳蔬瓜,放眼望去,一片田园风光。我心中欢畅,走到一个高高耸立的亭子里,环顾四方,上下天光以西,馆舍东西两面临湖,西院有杏花村,馆前有菜圃。 闭上眼睛,好像有果蔬的香味。背后的他将我环在环中,头搁在我肩头,轻声吟道:“霏香红雪韵空庭,肯让寒梅占胆瓶。 最爱花光传艺苑,每乘月令验农经。 为梁谩说仙人馆,载酒偏宜小隐亭。 夜半一犁春雨足,朝来吟屐树边庭。” 我睁开眼睛,看着如山水画一般的景色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胤禛。”他手一紧,在我耳边道:“你喜欢就好。”我轻轻一叹道:“园冶所说的,‘选材庄之胜,团团篱落,处处桑麻。’大概也就如此吧,我很喜欢这里。” 沉浸于此,久久不能回神。半晌后,心中一惊,挣开他的手臂,回身望着他埋怨:“不是说不会动禛曦阁吗?”他盯着我,无奈的摇摇头,拉着我的手,走下台阶,沿着曲曲弯弯的路向前走去。 远远的望着熟悉的院子,我轻声道:“路还真有些许陌生。”他低声笑了着道:“园子里建了几处院子,其他几处都是全都变了,只有这一处,保留了这院阁。为了让它能溶于馆中,宫里的御匠可是花了不少心思。” 加快步子,跨入小院中,打量了数秒,院子没有一丝变化。 ‘吱’一声,先前我居住的房子门打开了,巧慧抱着弘瀚站在门口,待看清我,巧慧脸带欣喜,边向我这边走来边道:“小姐,你可回来了,小阿哥又长高了不少呢。奴婢带着小阿哥也是刚回园子,小姐以前住的房子现在让小阿哥的房住……。” 听着巧慧絮絮叨叨的说着,我接过弘瀚,托起他的身子,细细地看着他。个子果真长高了许多,小家伙两眼骨碌的转着打量我,好似不认识我一样。正觉得心中郁闷,小家伙竟咧开嘴角笑了起来,我心中还来不及高兴,他却一把抓住我耳边的头发,用力的扯着,口中兴奋的‘啊啊’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好不容易松开他的手,让他斜躺在我怀中,使他的手远离我脸部的范围。却见胤禛眸中带丝笑意站在院门口。见状,巧慧忙躬身垂首轻轻的退了下去。 他走过来,伸手接过孩子,轻轻的把他向上抛一下,我一惊,正要开口埋怨,弘瀚却‘咯咯’笑了起来。 立于树下,默看一会,心中有丝凄惶,这种幸福的日子只有短短数年了吗?向后退两步,依在树干上,静静地目注着他们父子俩。 他眉眼蕴笑,逗着弘瀚,丝毫没有平日里的清冷面色。弘瀚的两个小手在空中挥舞着,口中依然嘻笑不停。 眼眶一热,低头快速地拭去眼角的泪花。抬起头却发现他抱着瀚儿若有所思的看着我,我直起身子,向他走去:“树上落了灰尘,正好吹到眼睛里。”他面色沉静,望我一会道:“这些日子,你为什么在伤神,总是不经意间流露出你方才的神色。若曦,你怎么了?” 我深透口气,向弘瀚伸出手浅笑着道:“我伤心的是什么,你马上就能知道。”弘瀚望望我,又望望他,小脸突地一转,双手紧紧的搂住了他的脖颈。我重重叹口气,笑睨他们一眼,转身向内院行去。 刚行两步,背后便传来他沉沉的声音:“若曦。”我脚步一顿,转过身子,只见他眉宇轻蹙,默默看我一会道:“你在敷衍我。” 脸上露出大笑脸,正要开口说话,却见高无庸一脸焦虑,迈着小碎步快速的走过来。见他如此神色,我心中没来由得抽了两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我走过去,向弘瀚伸出手,这次小家伙倒是乖乖让我接了过来。胤禛看看高无庸,眸中无丝毫情绪,淡淡的对他道:“有何事?”高无庸眼睛一闭,两袖一甩,‘嗵’一声跪在了地上,泣诉道:“六十阿哥殁了。” 一下子懵在原地,这是年妃留在世间唯一的孩子,名福惠,ru名六十,今年才八岁。年妃殁后,由坤宁宫皇后那拉氏抚养,因那拉氏未曾育有孩儿,平日里对这个阿哥也是宠爱有加的,况且平日里这孩子身体极好,前几日在畅春园中,也没听那拉氏提及,他有什么事。 心中惊痛难当,呆愣的盯着胤禛。他站在原地,双拳紧握,面目苍白,薄唇紧抿,眸中悲伤的神色令人不敢多看。死一般的沉寂中,他冷冷开口问道:“怎么殁的?” 高无庸用用袖子拭去脸上的泪,轻轻回道:“落水。” 自他入宫,我的心就一直揪着。 这天清晨,起床后心中焦躁难奈,脑中如一团乱麻,在房中默默地踱着步子。 “娘娘,奴婢刚由宫中回来,有要事禀报。”正在焦急,房外正好传来菊香的声音,心中莫名一慌,走过去一下子拉开了房门。 “娘娘,皇上自己在西暖阁,已两日未进食,也没有召见任何一个人,皇后也病到在床,高无庸让奴婢带话,娘娘是否往宫中一行。”菊香站在门口一口气说完,我心痛难奈,他来就子息单薄,失一子后,连接又失一子,这种伤痛,怕是要压垮了他。 步出房门,边走边道:“快去备车,我这就入宫。”背后的菊香犹豫一下道:“娘娘是否整理一下仪容。”我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仍身着单衣。回头进房,吩咐菊香简单的梳理一下。 西暖阁外黑鸦鸦跪了一地,最前面的听声音像是张廷玉:“……,皇上,您的身体关系着我们大清江山,您不能这么下去啊。”他话音刚落,众大臣但齐声说:“臣等恳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臣等恳请皇上以江山社稷为重,……。” 一声接着一声,一声高过一声,但阁内仍寂静无声。 高无庸躬立在房门外苦着脸,待看见我,他面色一喜,快速走过来道:“娘娘,皇上已两日未进食,也不允许奴才们进去服侍。” 我暗暗叹气,弘时,福惠,两年之中走两个,这种锥心之痛,又岂是劝两句就能消除得了的。 目注着那紧闭的房门,我心中酸痛不已,开口问道:“怡亲王去哪了?”高无庸回道:“王爷一直在忙朝上的事,另外,六十阿哥落水的事,也由王爷亲自查究。” 心中惊恐,难道六十的溺水不是意外。我扭过头盯着他问道:“可有了眉目?”他身子一颤,回道:“奴才未听到任何消息,这件事皇上命王爷清查,任何人不得插手。” 收回目光,看着房外的众人,对高无庸吩咐道:“命他们散了吧。”高无庸躬躬应‘是’,走到张廷玉旁边的人身边矮身说了一会。那人回身看看,却原来是果亲王允礼,他起身走过来,两人互相见礼后,他道:“皇嫂进去劝劝皇兄吧。” 我点点头道:“你们都回吧,这样下去怕是老臣子支撑不住。”允祉叹道:“那臣弟就让他们散了,臣弟还要去趟坤宁宫,福惠就如皇后的亲生儿子一般,他这一走,皇后怕是要伤心欲绝了。”说完,重重叹口气,转身向众大臣走去。 待众人静默着离去,我上前轻轻推开房门,走过去,胤禛背对着房门坐于桌边,整个人纹丝不动,只是发辫有些许乱。凝视着那直挺挺端坐的后背,压了两日的悲痛再也无法抑制,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 站立半晌后,擦擦眼泪,强忍着悲伤,走过去跪在地上搂住他,脸贴在他的后背上柔声道:“不要这么憋着,难受就发泄出来吧。”他依然如刚才一样,端坐不动,我轻轻摇摇他的身子道:“你这么折磨自己,福惠就能活过来吗?” 感觉他身子一颤,绷紧的后背也松了下来,我站起来,走到他的面前,他眸中沉痛无比,薄唇已干的裂口,我蹲下身子,抚着他的脸庞,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的落了下来。 他默默望我一会,用手拭去我腮边的泪,缓缓站起,一言不发走到床边,和衣躺了下来。我跟过去,为他盖好薄被。紧接着,疾步出门,向御膳房走去。 待我端着一碗小米清粥走进西暖阁,却发现他竟不在床上。 步出房门,提步向养心殿走去。 大殿门口立着的高无庸忙上前两步,接过粥,正欲行礼,我摆手止住问他:“大殿中有何人?”他向内望了一眼,轻声回道:“怡亲王。”我接过粥,跨入大殿。 “出洋船只条例已经制定好了,只待往下发旨了。”刚入大殿,就听到十三的说话声。胤禛表情是平静的,默默听完后淡淡地说道:“那就下旨吧,先按这个执行。”说到这里,他眉头轻轻蹙了蹙,淡漠的表情退去,冷声问:“查得怎样了?” 十三默了一瞬,沉声道:“前些日子,福惠偶尔发现那湖里的鱼煞是好看,于是,那日叫了皇后娘娘去赏,这才发生的这件事。臣弟已经查了当时在园子里的所有人,当时宫女、太监们都离得挺远,福惠身边只有皇后娘娘和贴身大丫头岚冬,福惠落水后,岚冬最先下水去救,随后太监们纷纷下水,但还是来不及,等找到福惠时,他已经断了气。” 岚冬,也就是吕岚曦,两次出事她都在现场,究竟这是过于巧合,还是她真的有问题。 立在原地,默默地想着。如果她有问题,她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谁,她总应该有是理由,究竟有什么恨,能使她下得了这么狠的手段。是在针对那拉氏吗?还是……,我有些不敢往下想。 “若曦。”乍听到胤禛的声音,我心神一恍,回过神,望着他道:“我熬了些粥,你已两日未进食,需要吃些软粥调理一下。” 把粥放在案子上,瞥了一眼两人沉静的脸庞,我在心中暗暗伤神,为什么一件接着一件发生这些事呢,为什么平静的日子总是这么短暂呢。但细细想想,又摇头苦笑了一下,自己这是怎么了,宫中之事历来如此,是没有太多‘为什么’的。 突地觉得大殿内静悄悄的,疑惑的看看两人,胤禛脸色依然平静,盯着我默看,十三掠我一眼,收回目光后盯着眼前的一角,一动不动。 胤禛见我回神,缓缓地说道:“你先回去。”我默盯着他,知道他要吩咐十三做些事情,又不想让我知道。我收回目光,低头搅搅粥,后深吸口气,盯着他道:“无论你心中有多难受,你都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不要让心疼你的人心痛。”他眸中掠出一丝温暖,但瞬间过后,面色却犹若万年玄冰,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我固执的站在原地,他轻叹口气,端起碗喝了几口。我举步下阶,疾步向殿外走去。 出得大殿,转身进入茶水房。房内一个眼生的宫女打着瞌睡,另外一个坐着,腿上摊着本书,正聚精会神看着。 许是觉得房中来了人,坐着的宫女抬起头,原来是笑泠,见到是我,她慌忙起身行礼,我挥手道:“给我泡杯茶,然后出去看着,如果怡亲王出大殿,及时回我一声。”她应‘是’后,手脚麻利的倒霉好茶水,放在我身边,快速地走了出去。 抿了两口,唇齿留有清香,心中暗奇,她竟是位泡茶好手。起身拿起她方才翻看的书籍,‘茶经’赫然入目,原来是唐朝圣茶陆羽的著作。轻轻叹气,脑中蓦然想起以前的事。 正在出神,伴着细微的脚步声,笑泠进来道:“娘娘,王爷已经出了大殿。”我起身,把书递于她道:“无论是煮茶,还是泡茶,只要合了喝茶人的口味,便是好的。”她面色一喜,躬身一礼道:“谢谢娘娘提点。”我点点头,看看依然未醒的宫女一眼道:“精神不济时,不要来应值,御前应值,可容不得犯错。”说完,提步而出。 十三缓缓踱着,我提步追了上去,和他并排走着。 两人默了一会,他开口道:“等我何事?” 我微怔,侧起头瞄他一眼,他又道:“御前奉茶的小宫女,看见我出殿门便转身走,随后你就跟着来了,不是等我吗。” 我暗自思索了会,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个岚冬没有什么问题吗?” 十三停下步子,眉睫轻蹙道:“你为何这么问?” 我叹道:“岚冬入宫前曾易名‘吕岚曦’,她拜师学过功夫、医术,和张毓之是师兄妹,据说功夫虽不是很好,但身手比一般人还是好很多,并且医术十分高明,对药物、食物相生相克研究的颇深,这方面宫中的太医也许并不比她强。” 十三沉思了会道:“难道你怀疑,上次皇后的病她做了手脚,或者,根本就是因为她,皇后才有了那场病。” 我轻摇头道:“我不能肯定,只是怀疑而已,也许皇后是真的生病了,只是太医救治的时候,她做了手脚,令皇后的病加重了而已。” 十三听了我的话,陷入了沉思,半晌后才道:“皇兄不知道?”我叹气道:“这次事关福惠的一条命,我并不能肯定的事,又如何给他说,况且,我两次见到吕岚曦在八爷府前,究竟她和八爷有没有关系,我并不知晓。” 闻言,十三摇摇头,笑道:“她不会是八哥府中的人,这你不用担心。”我盯着他,问道:“你怎能如此肯定。”他叹道: §§第二十一章 西暖阁银白的月光洒进房中,房中没有掌灯,我站在门口,透过灰暗的光线打量着他,他站于窗前,仰首望着弯月。 我深透口气,走过去点亮宫灯,示意房外的高无庸进来,摆上饭菜,待一干人忙完退下。我掩住房门,走到他身旁,静静地站在他的身侧。 过了半晌,一阵细风吹来,带进丝丝凉意,我不受控制的打个喷嚏,他微不可闻的叹口气,关上窗子,环住我的肩转身走至桌边道:“喝些热汤,暖暖身子。” 为他盛上一碗粥,放在他的面前,他摇头道:“若曦,我没有胃口,你先吃些,我待会再吃。”我放下碗,微着道:“看你这么苦着自己,我还怎么咽下去。这是我特意做的肉桂猪肝粥,这些日子你面色苍白,吃这些能补气养血,你多少吃一些,如若不然,你如何有精神处理朝政。” 他轻叹一声,淡淡地道:“我陪你用一些。”看他端起碗,却久久没有吃下一口,我心中酸楚不已,眼泪无声而落,一滴一滴滴入碗中,我咬住下唇,极力忍着不出声,六十毕竟不是自己的亲生孩子,自己体会不到那种切肤之痛,可作为母亲,我却清楚的知道失去孩子,对父母意味着什么。而他虽然悲伤万分,却隐忍着。 许是觉察出了我的异样,他扳起我的头,待看清我满脸的泪,他眉头蹙起,轻轻的拉我入怀:“若曦,你能去坤宁宫安慰皇后,我很高兴。你很担心我,我心里知道,只是我心中真的很难受。” 泪依旧不受自己的控制,我闭上眼睛,不让它从眼中滚落,此时此刻,我怎能在他面前流泪呢?我应该让他早日自悲伤中走出,于是,我轻轻的擦擦脸,微微一笑道:“只要你能振作起来,我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他抬起我的脸,凝视许久,我回望着他,脸上依然挂着浅笑,半晌后,他轻轻一叹,复又把我揽入怀中,两人静静拥了会,他忽然道:“朕是大清的皇上,为了大清的子民,朕会振作起来,使我大清的江山万世长存。” 我把头依在他的肩头,轻轻的点了点头。 推开窗,凉风扑面而来,煞是清爽怡人。 门轻轻被推开,菊香端着盆轻轻的走进来,把盆放好后,绞了帕子走到我身旁:“娘娘,洗漱一下吧。” 我深深吸口外面的空气,方转过身子接过帕子问:“阿哥醒了没有?” 她笑道:“还没有呢,听巧慧姑姑说,阿哥估计还会再睡一阵子。” 今晨起来,胤禛精神已好了许多,我一直悬着的心也放了下来。这会儿,他上朝去了,而弘潮又未醒,正好偷得一会儿闲,去呼吸一下清晨的空气。 我迅速洗漱,然后坐于镜前,轻巧的为自己梳了一个简单的发式,便起身向外走去。 站在门前的菊香瞠目结舌,犹豫了许久还是开口道:“娘娘,你这样出去,是不是有些失身份,会惹闲话的。” 我脚步未停,轻笑一声:“阿哥如果醒了,去御花园找我。” 我缓缓在小路上踱着,风是凉凉的,吹在身上有几许寒意,风里夹杂着草木的芳香,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果香,在清晨的空气中缓缓的流动着。 光线渐渐明亮起来,天空显得格外幽蓝而高远,抬头看着它,自己也仿佛融化在那一片蔚蓝之中,重重吁出一口气,一扫这些日子心中的郁积之气,整个人也轻松了下来。“娘娘。”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怯怯的叫声,我疑惑的转过身子。 有些眼熟,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他究竟是谁。许是见我面带迷茫神色,他双袖一打,跪下道:“奴才是翠竹的弟弟。”我恍然憬悟,心中想起了那个在雪地里求我救翠竹的小太监。 让他起身,他躬身立于原地,垂着眼脸轻声道:“奴才已等了娘娘数日,但一直没有机会和娘娘说得上话。”我心中忽然想起畅春园中的那个香囊,回到圆明园就发生了六十落水的事,竟忘看里面究竟是什么。 许是我一直未作声,他偷眼打量我一下,见我望着他,他一惊,急忙垂下头道:“宫外一位叫李福的人托奴才带话。”说完,匆匆自怀中拿出一张条,双手递给我。我接过,展开,一行字映入帘: ‘老奴已是油尽灯枯,如果姑娘还念及王爷一点情意,请速出宫与老奴一见。兮远玉器店李福留。’我心中琢磨了会,却无任何头绪,前些时日还与十三谈过弘旺的事,远在热河的他在十三的关照下,虽比不上京中的皇子贝勒,却也是过得自在惬意,此时李福求见,到底是有什么未了之愿。 沉思了会,我抬起头问他:“何人给你传的信?”他身子轻颤一下,两手来回搓着:“回娘娘话,我并不认识传话之人,我也并不知道李福是何人,只是传信之人手中拿着我娘亲的簪子,说是娘亲托人来捎信的。奴才也曾问他,为何会认识我娘亲,但听他说,和我娘亲并不相识,只是收了娘亲的银两,这才传的话。” 翠竹的话是真的,他的确什么不知道。我看着他,心中微叹口气:“你退下吧,此后,不要再做这类事情。”他慌忙应声,然后小跑着离开。 心中一阵恍惚,人也呆呆站在原地,半晌后,猛然回神,却发现早已是红日高挂。我暗暗叹口气,又垂目静静思索一会,觉得无论如何都要出宫一行。心中主意已定,便举步往回走去。 还未踏入房中,便听见弘瀚‘咯咯’的笑声,站在门前,长长出了口气,待心神静了下来,方走进房中。 只见弘瀚裹在薄被中,胤禛坐于床边,拿着一块镀金怀表不断的在弘瀚的眼前晃着。弘瀚已近一岁,手脚已是灵活无比,此时早已手脚并用踢开薄被,嫩藕似的小胳膊高举着,嘴中‘唔唔’的看着胤禛。胤禛脸上挂着笑柔声道:“叫声皇阿玛,阿玛就给你。”我站在门口,心中一丝暖流涌出,他终于放下了。 “小姐,别让阿哥着凉了。”不知何时巧慧站在了我的身后,我头未回,摆手让她退下,待身后没了动静,我走到床边道:“他还不满周岁,哪会叫阿玛。” 坐在他的对面,拿起床上的衣服,抱起弘瀚,准备为他穿衣。大家伙大概是没能要到怀表,刚被我抱起来,就咧嘴儿要哭,伸出小手指着胤禛:“阿……,要……。”胤禛一怔,紧接着看着我笑道:“我们的儿子会叫阿玛了。”我点点头,笑着道:“再过两个月,叫得会更好。” 他嘴角逸出丝笑,眼睛柔柔凝注着我,两人相望着静默了会,怀中的小家伙‘啊啊’的挣着身子,他摇头轻笑,然后把手中的怀表递给了弘瀚。我轻轻叹口气:“这么贵重的东西给他玩,你太娇他了,娇子如杀子,早晚会宠坏他的。” 他唇边依旧带着笑:“这就娇这几年,待他大一些,文要学武要练。如果那时该认的字认不下,该学的架势学不来,该怎么惩罚就怎么惩罚,谁也护不了。” 话刚落音,弘瀚已举起手中的怀表掼了出去,‘啪’的一声,那表跌在地上,玻璃面儿立时摔得稀碎。我睨他一眼笑道:“儿子抗议了。”他看了我一小会,收起笑容盯着我淡淡道:“早膳后,我要往坤宁宫一行。” 我撇开目光,眼光低垂,瞥到手指上的戒指,忽然从心中泛上一股苦水:“去吧,她需要你亲口告诉她,你并没有责怪她,她心中的结才会解开,身体才会好起来。”他走过来,站在我的身边,伸手抚着我耳旁的碎发:“只有你最懂我的心思。”我轻轻的靠着他的身上,任由他自发间抚向我的脖颈。 为弘瀚擦擦嘴角,对站在一旁的菊香交待:“对巧慧说,这阵子天干气燥,一个时辰后为阿哥喂些冰粮银耳汤,记得银耳要碎一些。”菊得应下后,抱着弘瀚走出了房门。 在房中踱了两圈,内心依然一团糟,怎么也静不下来。 “娘娘,奴才小路子求见。”房门外传来坤宁宫太监总管小路子的声音,我心中有些微怔,胤禛走了没有多久,应该还没有到坤宁宫。 躬身进来的小路子道:“皇后娘娘命奴才请娘娘前往坤宁宫。”我心中诧异,浅笑着问:“可是有什么事?”他抬起头陪着笑道:“今日怡亲王、果亲王的福晋们进宫看望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知道娘娘和怡亲王的福晋们素来亲厚,这才吩咐奴才过来请娘娘过去说说话。”原来是这么回事,我笑着道:“回去回你主子一声,我这就过去。”他应声后,匆促地走了出去。 走进坤宁宫,却见岚冬站在台阶下,看见我,她向前走两步,对我躬身一礼,我点点头,她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却是什么也没说,我盯着她默了一瞬,踏上台阶,向房中走去。 那拉氏舒适地半躺在软榻上,胤禛斜身偏坐在榻边看着她,我匆匆看了一眼,却发现除了他们两人及宫女们外,没有他人。于是,我停下了脚步,人有丝尴尬,心有点微酸,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心中踌躇一阵,轻轻转过身子,欲举步出去,谁知刚刚转身却听到:“皇后娘娘,各位娘娘已经到了。”心中蓦然明白岚冬为何如此,在心中暗暗苦笑,慢慢转过身子。 那拉氏略显苍白的面孔竟有些微红,扭头望望我,又略显担忧的看看胤禛。而胤禛双眸凝视着我,眼中蕴着一丝怜爱。我掠了他一眼,收回目光,嘴角噙着着笑,向前走两步,矮下身子施了一礼,那拉氏支起身子道:“妹妹勿须行礼。”然后,吩咐身后的宫女:“为娘娘们备座。” 待熹妃、裕妃等一行人进来,相互见礼后,我缓缓落座,盯着那拉氏笑问:“姐姐的身子可好了一些?”那拉氏恬淡的笑着:“身子轻了一些,也能下床了。”我轻轻咬了一下唇,依然笑着道:“那我就放心了。” 坐在身旁的熹妃笑着道:“医生和病人,看病和吃药也是要讲缘分两个字的,看来,这次为姐姐医治的太医医术相当高明。” 垂着眼脸静静地听着,心中知道他的眼神不时的停在自己身上,可心中却不想抬头看他。 心中突地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做的一切都是多余的,六十落水,不管是什么原因,历史注定他会死于今年;那拉氏生病,自己即使不来劝慰,她也不会出什么事情。这所有的一切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是沿着历史的轨道发生的。自己不能阻止什么、也不能改变什么,自己何不生活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守着自己心中想守的人,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这不是自己一直期望的吗。 茫茫然的出着神,不知过了多久,幽幽回神,只听胤禛淡淡的声音:“……朕已经失去了一个儿子,不想再失去一个娴淑的皇后,想开一些,好好调养身体。”那拉氏许是心中感动,哽咽着道:“臣妾有负皇上所托,也对不住年妹妹。”众人嘘唏感伤一会,那拉氏又道:“臣妾为着皇上也会支撑着起来的。” 胤禛默了会,站起身子,环视众人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刻,然后淡淡地道:“朕还有些折子没有处理,你们聊吧。”那拉氏直起身子,胤禛拍拍她的肩头,说道:“你只管躺着,不用起身行礼。” 目送胤禛走出去,众人的话匣子才算打开。我默默的听着,脑中有些恍惚,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紧接着便是十三、那拉氏……几乎每年他的身边都会有一个重要的人离开他,……。 “姑姑,承欢很想您。”乍听着承欢的声音响在耳边,我才猛然回神,收起飘忽的思绪,这才发现,原来十三及允礼的福晋们已经来了。 众人各自见礼后,福晋们这才落了坐,我对对面的绿芜微笑着轻轻颌首,绿芜淡淡一笑,我收回目光,对站在我身旁的承欢笑着轻斥:“越大越没规矩,连礼都不知道行了。”承欢眼眶一红,低声道:“承欢害怕说错话,会令皇后娘娘更加伤心。” 心中微微一怔,同时又有些高兴,默默看她一眼,这孩子真的长大了,说话已经知道权衡轻重。只是不知道回府的这些日子,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竟好像长大了许多似的。 我握着她的手,正色道:“说出你心底想说的,就行了。”承欢犹豫一下,便走到软榻前,乖巧的行了一礼后,便站在了榻旁。那拉氏笑着拍了拍身边道:“承欢,坐下。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② . c o m 承欢坐于那拉氏的腿边,眼光便投向了我,我对她点点头。她迟疑一下,探着身子搂着那拉氏,声音有些哽咽:“您不要伤心,福惠弟弟虽然不是您的亲生儿子,可和您的亲生儿子也没有什么两样,他陪伴了您几年,他走了,您很伤心。就如若曦姑姑和我一样,她走了,我也很伤心。但是伤心归伤心,您要振作起来,就一定会有另外一个福惠来陪您的,就如承欢一样,现在就有了晓文姑姑。” 顿了一下,承欢又低声续道“其实福惠弟弟心中也是很想他亲生额娘的吧,所以,我们大家都不要为他难过,他只是想额娘了,想去陪陪额娘。现在,他心中一定很高兴。” 我一怔,向对面的绿芜看去,绿芜轻咬着下唇,两手藏在袖中,双臂却僵硬的绷着。她身边的兆佳氏浅笑着拍拍她的手臂,绿芜苦笑一下,垂首默盯着地面。 那拉氏默一会,拍拍承欢的背:“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兆佳氏笑着道:“谢谢娘娘夸奖,这还不全是几位娘娘的功劳,承欢多年生活在宫中,很少回府,要不是几位娘娘管教有方,这孩子哪会这么懂事。” 那拉氏直起身子,笑着道:“这我也一直很喜欢这孩子。”紧接着,她话锋一转,问 §§第二十二章 站在台阶下,默默打量着眼前的殿阁,殿阁檐下明间悬满汉文的木匾额‘寿皇殿’,殿覆黄琉璃筒瓦重檐庑殿顶,上檐重昂七踩斗拱,和玺彩画。 怔怔的站在那里,而身边的弘历一言不发,也默立着。一阵风吹来,地上的落叶随风起舞。我心中凄惶,抬起手,一片黄叶落入手心,未等合手,叶子已又随风飞了起来。 轻叹口气,弘历淡淡的开口说:“我们进去吧,外面风凉。”我点了点头。 西侧传来脚踏落叶的‘吱吱’声,一个侍卫大踏步走了过来。看他的服色,应是宫中的侍卫,他疾步过来打袖跪下行了一礼,“卑职见过四阿哥。”弘历一抬手,冷声问:“这寿皇殿的奴才是越来越放肆了,这都什么时辰了,院子里居然有这么多落叶。如果这一殿一山你都管不好,你头上的翔子也该换换了。”那侍卫一哆嗦:“卑职该死,卑职这就派人打扫。” 我木然笑笑,一个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没有了战场;一个骄纵尊贵的皇子,远离了政治,那被囚于景陵,还是被囚于这一山一景中,不论什么样的环境,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 我依然目注着殿檐上的三个字,淡淡的笑着问:“十四贝子现在何处?”那刚刚站起的侍卫闻声,身子一颤:“贵妃,……,回贵妃娘娘的话,十四贝子在殿后舞剑。” 抬阶而上,径向殿后走去。 十四斜靠在廊下,身旁了剑斜倒在身边,他却丝毫不在意,只是慵懒的望着半空。我静静的看着他,而他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面上一丝表情也无。 身边的弘历越过我,向前走去。十四许是听到了脚步声,收回目光,向这边看过来,他的目光自我脸上淡淡掠过,看向弘历。 忽地,他面色一变,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半晌后,他淡淡一笑道:“你还是来了。”我点点头,眼有些模糊,强扯出一丝笑说:“我还是来了。”他看着我,却对弘历道:“弘历,为十四叔进去拿锦凳来,不,还是拿椅子吧。” 弘历默看我一眼,拿了三把椅子出来。待我和十四坐好,弘历坐在了十四的下首。 我默默打量他一阵,淡淡笑着问:“近来怎样?”话刚出唇,心中就有些后悔这么问,他微微一笑,未答反问:“才知道的?”我在心中暗暗叹口气,毕竟是一母同胞,他太了解他的四哥了。 见我点点头,他仰首长笑,笑过之后冷冷地道:“他还是这么怕跟她有关系的人见到我?”我微怔一下,心中明白了他心中的若曦不是我,于是我摇摇头,苦苦一笑道:“我们只能谈这些吗?” 十四斜睨我一眼,嘲弄道:“你们这点倒是一模一样,在你们心中我们这些人怎么也比不上他。”我掠了眼一脸漠然坐在一旁的弘历,笑着对十四道:“弘历新添了阿哥。”十四面色缓了些,望了眼弘历道:“儿子好,大清的江山要有好儿郎来继承。”弘历笑笑没有作声,十四嘴角噙着丝笑问:“过得可好?”我点点头,他轻叹道:“他对你可好?” 我又点点头,他微微一笑,面带落漠神色,不再开口说话。一时之间,三人静静默坐着。 半晌后,他轻声问:“他是怎么处理曾静一事的。”我心中一紧,他也知道这件事,遂诧异的盯着他,他面色平静的回望着我。 我长出口气,面容一肃,盯着他道:“我并不知道朝堂上的事。”他额头青筋乍起,面上有些微怒:“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谋父、逼母、弑兄、屠弟、诛忠……。’” 我摇摇头,截住他的话:“谋父、逼母,你心中明白,当年圣祖确实,确实是传位于他的,若曦姑娘当时就在乾清宫,至于逼母,一母同胞的两兄弟,当年德贵妃对你怎样,对他怎样,你心中不是知道的吗?德贵妃的心真在他身上吗?弑兄、屠弟,你不是好好的活在这里吗?” 十四一怔,随即马上大声质问我:“不说我和十哥怎样,八哥和九哥呢?”我心中先前的悲伤一下子全没了,气道:“八爷死之前曾和我见过一面,他走得心甘情愿,至于九爷,有因就有果,他并没有死在你四哥手上。弑兄、屠弟,他至少没在玄武门直接杀了亲兄弟。另外,诛忠,那些仗着功劳权力胡作非为的巨贪国蠹,如果这也是忠臣的话,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十四冷冷的盯着我,眸中闪着愤怒的光芒,我深深吸口气,苦笑着问:“我们见面一定要争论这些吗?”他默盯我一会,恨恨地道:“他就真的这么好。”我无奈的叹口气,站起身来,准备回去。 走了两步,心中难受,难道从此以后,再也不见了吗?我禁不住回头看了看,十四垂目沉思状,我苦笑着回身继续前行。 “若曦。”背后传来十四略显犹豫的声音,我一怔,停下步子,缓缓转过身子。十四面色肃然,眸中隐隐含着渴望,见我回身,他眉宇舒展,轻笑起来。我抿嘴笑笑,走过去坐在方才的椅子上。 他凝神看我一阵,探起身子凑到我面前,盯着我的脸仔细看起来,我面上一热,抬起手欲推开他,他挥手挡开我的手,以手支起我的下巴,又是一阵细看。他下首的弘历‘腾’地站起来,从上至下看着我们,皱着眉道:“十四叔不可无礼,她现在是阿玛的贵妃。” 心中猛然明白了他心中所想的,我格开他的手,我道:“你相信易容这回事,再说,她的身后事是你办的,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十四掠了弘历一眼,盯着我道:“这种话除了若曦能说得出来,其他人谁有这见解、胆子。” 弘历闻言面色一暗,缓缓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不言不语。十四瞅了我一眼,扭头对弘历道:“你此次来,并不是单纯看我的吧,你去忙你的。”弘历看我一眼,起身向外走去。 见十四依然是若有所思的盯着我,我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任他打量。他默看我一会儿,起身道:“我带你看些东西。”我一怔,他已大踏步向里行去。 我默默随着他一路向前行去,过兴庆阁,最后到了一间屋子前。抬头见十四双眉上扬,嘴角蕴着丝笑,我心有不解,怔怔地望望这黄琉璃筒瓦、绿剪边重楼四角攒尖顶的房子。 他回头看我一眼,上前推开了房门。我虽有疑惑,但心中还是有些许好奇,不知他意欲何为。 “活泥猴、风筝、灯笼、莒翠玉的烟嘴……。”长长的案子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大致过了几眼,我蹙着眉头道:“就这些东西。”他盯着我沉默了会,眉头皱了起来,见他如此神情,我讶异的又细细看了一遍。 灯笼有些眼熟,我走过去,拿起挑竿,十四在背后冷哼一声道:“总是还记起一样。”听他如此一说,心中突然明白了,我转过身子,好笑地道:“十阿哥为这还与十福晋吵了一架,我怎会不记得。” 十四面色一暗,叹道:“这些东西都是自八哥府中运来的,八哥曾说,虽说四哥封他为廉亲王,可那只是暂时的。待天下一定,抄家封府那是早晚的事,所以把你和你姐姐的物件都收集起来,你姐姐的已运回西北,你的就运到了我那里。” 我手一抖,灯笼顺手而落,十四掠我一眼,弯腰捡起放回案子上,淡淡地道:“这是八哥听闻你喜欢这种灯笼,特地派李福找遍全城才找来的。”说完,转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拿出一锦盒递给我。 我伸手接过,但双手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抬不起胳膊打开。他摇摇头,拿过我手中的盒子打开,放在我面前。盒子里一块红丝绒包着什么东西,我慢慢掀开,一只翠玉镯子出现在眼前,镯子上系着一根细金丝,垂下的两端穿着两个同色的玉珠,样子虽然别致,但以自己从李煜那里现学来的知识来看,这玉镯子不论是从成色,还是从质地上都不是上品。 我从未见过这个镯子,况且八爷府中也不应该有这种东西。我拿起来,默看了会,忽然发现里侧刻着两个小字‘若曦’。我心中一紧,这应该是我来之前,若曦的东西。 十四等了会,见我一言不发的发着呆,他叹口气,轻声道:“听八哥说,你姐姐嫁过来时也有这么个镯子,虽然她很珍惜,时常会拿出来看看,但却始终没有带过,八哥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整理你的物件时,也找出这么一个,八哥说应该是你们从西北家中带来的,就一并送了过来。” 我心中一转,姐姐如此珍爱却未在王府带过一日,那不是她不想带而是在王府她不愿意带,而且两只玉镯子来自西北,这极有可能是若曦的母亲留下来的,那应该是她送给女儿的陪嫁之物,姐姐之所以不带,那只是她嫁的不是自己心中想嫁的。 我轻轻叹口气,拿过盒子,把镯子包好抱在怀中,浅笑着道:“我们走吧。”十四没有说话,又转向柜子,拿出一个小匣子,直接打开,拿出一物递给我道:“说物归原主也行、说送给你也行,总之,给你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心中暖暖的,气笑道:“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既是物归原主,又何来送我之说。”十四瞥我一眼,把匣子也递过来,淡淡地道:“说是物归原主,那是你给我的感觉你就若曦。说是送给你,谁知你到底是谁,哪有人已到了中年,面容还如双十之年的,况且正如你所说,若曦的身后事是我操办的。” 我无奈的看看他,他眼中闪着笑意,我摇摇头道:“没有想到你还留着。”他敛了笑容,冷哼一声,怒道:“说起来,你名义上也是我老十四的福晋,他居然把你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连用过的笔墨纸砚都没有留下。如果这不是那次你刺马时沾了血,我这里没有一件你的东西。” 我心中百般滋味齐翻,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只是觉得心中堵得难受。静默一会儿,我放下手中的盒子,依在案子上瞅了他一会儿,他微怒的面色中夹杂着一丝烦燥,我轻叹口气:“时局不同、背景不同,有些所谓的立场也就称不上立场了,这时候何不调整自己的心态,在自己现实的条件下过好自己的日子呢。” 十四静默了会,冷冷地道:“你不必劝我,他是什么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我心中有些微怒,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执拗,也冷冷笑道:“以已之心去猜度别人,你可知他的克己是他人远远所不能及的。他一心为国,却不似其他人会收买人心;他推行没人喜欢的新政,对民族有益却博得一片骂。他从内心里心疼他那一母同胞的亲生弟弟,可是他天生的孤寂性格,注定了他不会表白,让别人误解,而惹一身骂名。” 十四怔在原地,久久的出着神,半晌后,他摇摇头,自顾笑了会,盯着我道:“这些都是你的,你想拿走就拿走,不想带走就留下。”我点点头,拿起盒子道:“还是留下吧,我还会来的。” 他摇摇头,道:“他不会再让你来的。”我一愣,他又道:“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曾静的案子仍需防微杜渐,文人们一般喜串联,虽说我大清国基稳定,不怕这些读书人,但文人们可以左右百姓的舆论导向,虽说强压不被明君所用,但牵扯到这种事情,强压还是最有效的办法。” 我呆呆盯着他,有些不相信这番话出自他的口,见我如此表情,他眼光一闪,转过走了出去,边走边辩道:“既是别人这么心疼我这个弟弟,我也不会不识好歹。”我心中一阵高兴,抑住笑意道:“你能这么想就好。” 十四瞪我一眼,正要开口说话,却看见弘历自对面疾步而来。 弘历看了眼我手中的盒子,微笑着道:“十四叔,过阵子我再来看你,额娘早上就出来了,我们这也该走了。”十四看着我,眉头慢慢蹙了起来,淡淡笑着:“若曦。”我应了声,把手中的盒子递给弘历,走上前抱他一不,他身子一僵,随即伸出双手紧紧抱我一下,后两人面对面站着,我道:“在自己现有的条件下过让自己舒服的日子。”他点点头,笑笑道:“希望弘瀚侄儿像你多一些。” 隆冬时节,天干冷干冷的,没有一丝要下雪的意思。 坐在房中,围着炭炉子,默默发着呆。本想着等十三回来,问问承欢的事,可他一回来,就忙得不见踪影,让小顺子去盯了几次,每次回来小顺子的回覆都是‘怡亲王说了,等手头上事忙完,就会来。’可这一等就是半个月,也没见到他的影子。 在心中暗暗叹气,不知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这近一个月,胤禛也面色凝重,眉宇深锁,我开口问了几次,他都避开了话。 一阵风随着细碎的脚步声吹了进来,我收回心神,向房门看去,小顺子缩着头统着手疾步走了过来,走到跟前躬身行了一礼后,笑着道:“娘娘,怡亲王现在正和王国栋等大臣议事,议完事后就会过来,王爷让奴才前来先知会娘娘一声。”我点点头,随口问:“他不是浙江整俗使吗?现在回京了?”小顺子一顿,开口回到:“他没有回京任职,早在一年前他已是湖南巡抚了。” 我一怔,‘湖南’,心中一惊,直起身子,肃容问:“王爷他们所议何事?”小顺子大惊,后退了两步,抬头望我一眼,轻声道:“皇上在湖南设了湖南整俗使。” 在心中暗暗苦笑,两个书生又耽误了湖南整个省的学子。当年浙江文化发达、官员散布朝内外,幕客布满各衙门,因在摊丁入亩实施过程中,乡绅们反对阻碍重重,又恰逢汪景祺、查嗣庭的案子发生,使胤禛震怒不已,他曾说‘浙江风俗浇漓、甚 §§第二十三章 今冬不冷,雪落在地上,即刻化成了水。因此,房顶上、路上,到处都是湿淋淋的。来此十载,早已看惯了冬日里的银装素裹、习惯了冰天雪地里的刺骨寒意,乍一出现这种情形,不知为何,心里有说不出的烦闷。 静静的依在软榻上,以手支头,默默听着案子对面弘瀚的稚嫩童音:“咱堵丝、风娘蜜、……。” 我轻笑了一下,对仍认真教着弘瀚的巧慧道:“他刚刚过一岁,发音还不准确,‘蚕吐丝、蜂酿蜜,人不学、不如物。’这好好的三字经,被瀚儿念成这样,还是别教了,让他下榻玩一会。”巧慧放下手中的书,放在小案子上,诧异的问:“小姐,小阿哥早一些学些东西,有何不可。” 我起身拿起巧慧放在的书,合上,放在身边,苦笑道:“等他再大一些,想再让随心所欲的玩,怕也是不可能的了。”巧慧微怔一下后,随即点点头,笑着道:“是啊,皇上不是说了吗?小阿哥满两岁就要进上书房读书。”我暗暗叹口气,苦笑着向后靠了靠,仍斜依在榻上,默默的出神。 凡皇子年界六龄,即入书房读书,这是清朝宫中的祖制,任谁也无法改变。但自己并不想让弘瀚‘与师傅共席向坐,师傅读一句,皇子照读一句,如此反复上口后,再读百遍,又与前四日生书共读百遍。凡在六日以前者,谓之熟书。约隔五日一复,周而复始,不有间断。’因为,自己从内心里并不希望他学什么治国权谋之术,或许早晚有一天,我们终会离开这个皇宫,到了那时,他学的这些都是没有用的。 另外,我和弘瀚虽没有入皇家玉蝶,但任何史书,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都没有提及,这有点不正常,这也是自己无法猜的透的。我知道自己的结局,但无法知晓弘瀚以后将会怎样,他会生活在哪里。 八岁,生活在宫中的八岁孩子是怎样的,我心中还是清楚的。心中突地如塞进了一团乱麻,怎么办,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双拳紧握,觉得那团东西搅在一起,把心填的满满的,有些呼吸不了,胸口闷得难受。 “额娘,额娘。”耳边传来弘瀚怯怯的叫声,我慢慢睁开眼睛,弘瀚已被巧慧抱了过来,正坐在我的腿边呆呆的看着我,脸是有丝惊恐。 榻前站着的巧慧蹙眉道:“小姐,你吓着小阿哥了。”我叹口气,抱弘瀚入怀,头紧贴着他的小脸,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听得懂:“瀚儿,如果有一天额娘走了、离开你了,你该怎么办?” 他恍若未闻,用力的抓我腿下压着的三字经。我轻摇摇他的身子,小家伙抬头茫然看我一眼,口中叫着‘阿玛’,我眼中一热,转过他的身子,让他面对面望着我,我又问:“如果阿玛也走了,瀚儿怎么办?” 小家伙咧嘴一笑,低头继续愤力用手抓书。我重重摇摇他的身子,大声道:“瀚儿,你该怎么办?” 弘瀚被我摇得头左右晃了一下,看着我,‘哇’一声放声大哭起来,边哭边扭着身子身巧慧挣去。巧慧伸手欲接,我猛地把他抱在怀中,痛苦的咬着嘴唇,泪顺脸而下,涔入弘瀚的衣服中。 弘瀚惊恐的撕扯着我的衣服,扭过头,望着巧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巧慧伸出手搁在半空,犹豫了一下,又放了下来,擦擦泪,轻声道:“小姐,皇上正当壮年,你又年轻,说这些干什么,孩子又听不懂。真到了皇上、小姐百年之后,那小阿哥也长大了,况且皇上这么宠小阿哥,以后说不准小阿哥……。” 我心中一惊,未及拭泪,低声喝道:“以后不许胡说。”自我以晓文的身份来到此间,从未向巧慧说过重话。是以巧慧一怔,呆怔的立在原地。 我抽下帕子,为弘瀚拭拭泪水,小家伙趁机挣开,扶着案子站起来,沿着向前走向巧慧。巧慧看看我,我点点头,巧慧伸手抱起了弘瀚。弘瀚扭头噙着泪望望我,委屈的瘪瘪小嘴,一下子趴到巧慧的肩头,再也不看我一眼。 我心中哀伤,并伴着丝丝疼痛,身子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样,没有一丝力气,强压下一腔愁苦,吩咐巧慧:“以后不要说这些话,皇上宠弘瀚,那是因为弘瀚还小,并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巧慧点点头,抱着弘瀚转身而去。 随着雍正八年的渐近,我整日整日的想着他们一个个最后的结果,十三走了,绿芜必不会独活于这个世间;他走了,自己在这个时空相信也是生无可恋,可弘瀚怎么办,一个八岁的孩子,随承欢去蒙古、还是托付给弘历。 我捂着胸口,整个人弓着榻上,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并爱上这里的人,如果不知道他们的结局,相信活到生命的终结,自己仍是快乐的、幸福的。可如今,明明想放开心胸,想在他有生的日子,开心过好每天,可自己总是不由自主的想那结局。 不知道电视剧中演的因头撞伤而失忆的事是不是真的,有时候心中居然有种冲动,想试一试,可又怕真的失忆了,连胤禛和弘瀚也不认识了,那该怎么办。想来想去,没有办法,脑中却是越发乱了。 “若曦,若曦。”耳边传来他关切的声音,我睁开眼,与他四目相望,他面色淡淡的凝视我一阵子,撩袍坐于榻边,拉我起身,拥入他怀中,两人静静相拥了会,他柔声道:“发生了何事,瀚儿像是受了惊吓,你也是泪水满面。” 我抬起头,泪水不受控制流了下来,但却嫣然一笑,柔声道:“没有什么事,只是心中难受。”他听后一愣,摇头轻笑:“没事又何来难受。”我环住他的腰,头依在他的肩头,轻声道:“在这世间,我的生活中只有你和瀚儿,什么人也不认识、什么事也不知道该有多好。” 他听后,默了半晌,握着我的手,仍柔声道:“既然就这个心,就可以做的到。不要想这么多,过你想过的日子,心中有什么事,说出来,总有解决的办法,不要总憋在心中自苦。”他搂着我的手紧了紧,俯在我耳边道:“我和瀚儿都想你开心的过日子。” 真的可以开心的过日子吗?我心中暗暗苦笑,明明知道十三不久于人世,可自己却无能为力,如果是一个陌生人也罢,可他偏偏是我在此间最好的朋友。 我环住他腰的手紧了紧,觉得这样才安心一些,他轻笑一声,温柔的抚着我的脸道:“你这阵子就像我们的瀚儿一样,学会腻人了。”我依然紧紧的搂着他,柔声说:“只有这样,我才能安心。” 他低头看着我,眉头轻蹙,问我:“这阵子,心里有事?”我摇摇头,笑着伸出手,轻柔的抚着他的面孔,眼睛直直盯着他。他眉头皱起,抓住我人手,问:“若曦,你怕些什么,前些阵子,我就觉得你有些不对。”我一愣,他叹口气道:“你担心十三弟会突然出意外。” 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呆怔的瞅着他。他轻叹道:“你这脑子里不知到底想些什么。”咧嘴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遂苦笑着转移话题:“我不想让瀚儿去上书房读书,我自己教他,可好?” 他默了一会儿,扶我坐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的桌边,静静看了会,回身问我:“你画中的人是我吗?”我起身走到他跟前,接过他手中的画,放在他侧面,看看他、看看画,看了一阵,自己觉得还是挺像的。于是,点点头,把画放于桌上。 他扭头又细看一会,回头,脸上挂着丝笑问:“我在你面前整日里都板着个脸吗?”这画是那日为了我出宫之事,他心中不快时画下的。闻言,我咬唇轻笑着点点头。 他也摇头轻笑,笑过之后,凝目看我一会,隐去脸上的笑容,淡淡地道:“你的学问深浅,我虽知道,但有一样,你是教不了的。瀚儿这孩子聪慧异常,早些入上书房,对他有好处。” 他说的那一样,我心中当然明白,那是治国之术,我心中难受,眼眶有些热,刚才就强忍着的泪,还是不受控制的顺着眼角一滴滴滑落,站在那里,呆呆盯着他的地面。 他揽我入怀,我头贴在他身上,无声的啜泣。轻叹道:“我大清入关已近百年,言语早已汉化,通满文的寥如晨星。瀚儿是大清的皇子,不入上书房,那怎么能行。” 我收住眼泪,抬起头,蹙眉道:“那也不能两岁就去。”他目注着我,拿起我衣襟上的帕子,轻柔的为我拭拭脸孔,温言道:“不许再闹了。” 我心中虽是苦涩不已,但既是已经开了口,就想达到自己的目的,能和瀚儿多待一些日子也是好的,我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摇,道:“那就和别人一样,六岁。” 他抿着薄唇,蹙眉望着我,我一脸恳切的看着他。最后,他轻不可闻的叹声气:“看看再说吧” 我皱眉问:“你这么说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他抿嘴笑笑,把帕子递给我,道:“再大一些,说不准瀚儿自己想去呢?”我脸一挎,这是我没想到的,轻声嘟囔道:“这孩子不知随了谁,这么小一点,竟对书本这般着迷。” 闻言,他笑着拥我回到榻过,待两人坐好,才道:“当然是随了他阿玛。”看他眉眼含笑,我在心中暗暗叹气,脸上却盈盈笑着。 两人又说笑了会,他突然叫我:“若曦。”我抬起头,他静静的注视我一会,道:“你的心思我知道,但作为皇子,他对大清的子民有责任、对大清的江山也会着责任,若曦,窝在小院子里过普通的生活,对他来说是不现实的。既是如此,何不让他早日学些本事,对他的将来更有利。这些话我本不想给你说,可这些日子,你一直为此事自苦。” 我心中凄惶,或许他说得不错,自己洞悉历史的走向,可弘瀚毕竟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皇子,自己确实不能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到他的身上。还是随他吧,自己只要在他身边好好的引导他就好了。 我默默想着,他站起来,瞅我一眼,又走到桌边,凝神看了会画,又抚抚自己的下巴,最后抿嘴笑笑,提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淡淡地道:“我还有些折子,你先睡会,晚膳我在这用。”掀开棉帘,他又道:“好好想想我说的话。”说完,缓步走了出去。 承欢还未入宫,便传来了交晖园失火的事,急急去寻十三,发现十三已两日没来上朝。听胤禛说,原来是绿芜亲自为佐特尔、承欢两人做饭时,小厨房着了火,火势起得猛,虽说绿芜被及时救了出来,可腰间却烧得皮肉模糊,烧火的丫头也当场死亡。 我心中暗暗吃惊,同时又迷茫不已,这到处都是湿淋淋的,火怎么就烧得一发不可收拾了。难道自己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佐特尔身份尊贵,而绿芜与承欢的关系,十三的福晋们又心知肚明。 胤禛看了我的神色,口中淡淡的安慰我,说是十三已经派人捎口信了,已查明原因,是烧火的丫头不小心引起的。话虽这样说,胤禛也是面带疑色,他许是也想到了我心中所想的。但如果真这样,这种府中争风吃醋的事,相信十三也不好往外说。 胤禛派去了几名太医,我也吩咐巧慧随着去了,但菊香确实不是细心的人,正要苦恼之际,脑中蓦地想起一人,遂谴了菊香找高无庸要人。 我坐在椅上,拿着本书,过了半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不知道绿芜这几日是不是好了一些,十三进宫上朝,也是脚步匆匆,有时更是带了胤禛阅过的折子,回园子办理。 轻轻‘唉’一声,不知道自己做得对还是错,只希望不要因自己的提议而害了绿芜。 “娘娘,四福晋求见。”心中正在懊恼,房外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心中微怔,正哄着弘瀚的笑伶已快步走向房门,掀开棉帘,傅雅恬静的浅笑着走了进来,后面随着抱着小格格的宫女。 我起身,笑着道:“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冻着了孩子。”傅雅伸手接过宫女手中的孩子,走过来,笑着道:“额娘,这孩子又长大不少吧。”我摸摸孩子的小脸,笑着道:“小孩子一天一个样,确实长大不少。” 我接过孩子,走到榻边,她也跟了过来,待两人坐下,笑伶走过来,笑着道:“娘娘,奴婢抱过去,让小阿哥看看,也不打扰主子们谈话。” 我点点头,递过去,她往下拢拢孩子的裹褥,边走边道:“小格格长得可真好,随了额娘的白,又随了阿玛的大眼睛。”傅雅微微一怔,看了眼笑伶,扭过头噙着笑道:“额娘这里的连宫女都如此乖巧。” 我瞟了眼笑伶的背影,抿嘴轻笑着道:“你若喜欢,让她随着你回去也就是了。”她慌忙摇头,急急的说:“雅儿怎么给额娘争人,她这么灵巧,又是阿玛身边奉茶之人。” 见她眼神慌乱,我心中不忍,忙笑着道:“给你说笑呢?”脑中想想傅雅入宫之前的女扮男装模样,单纯可人,可如今脸上虽挂着笑,眉眼间却蕴着浅愁,十几岁的女子,放在现代,那该是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可如今,却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但又想想,这里哪一个女子不是这般活着,遂在心中苦笑一番,不再打趣她。 她坐了会,忽然轻轻嗅了嗅,看看熏炉,不解地问:“额娘,你这香料,气味如兰似麝、清香怡人,是什么?”我轻轻吸了口气,道:“这是在秋天在园子里差人采得花,晒干后,自己做的。你若喜欢,走时拿一些回去。” 她忙笑着点头,左右打量一眼,说:“额娘,你房中的挂件又换了。”我笑着点头,道:“我们这些人,如果不自己找些事做,那日子只剩下吃吃睡 §§第二十四章 出征准噶尔的大军浩浩荡荡开了拔,我们也终于回到了圆明园。 巧慧也自交晖园直接回到禛曦阁,巧慧噙着泪抱着弘瀚,弘瀚也搂着她的胳膊不撒手。我笑着看着两人一会儿,问巧慧:“侧福晋身子完全好了?” 巧慧拭去泪,笑着道:“好了,还又有喜事了呢。”我抿嘴而笑,绿芜有喜了,承欢即将有一个弟弟或是妹妹。心中欣喜一会,又转念一想,现在已是三月底,算算日子,那这个孩子出世,就将失去至亲。 笑一下子僵在脸上,人也呆愣起来。巧慧见我神色不对,默默抱着弘瀚走了出去。我发了会呆,起身向外走去。 不知是因为去年冬天不冷,还是天气异常,这天虽是三月底了,可还是春寒料峭、乍暖还寒。出了门,微风拂过,才觉得穿得少了些,裹了裹衣服,疾步朝着勤政殿方向走去。 许是我脚步匆促,身边又没有跟人。一路走去,宫女、太监们都微露惊诧神色,但都是一晃而过。还没有走到,远远的看见小顺子神色凝重,小跑着过来。 他猛然间见到我,一怔,但随即俯身打了一千,道:“奴才见过娘娘。”他双肩僵直,神色很是焦急,我心中微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大殿中有何人在?” 小顺子一呆,抬头看我一眼,嗫嗫的咂咂嘴,面带为难之色。心里知道因上次他给我说了曾静等人的事,被高无庸杖责二十大板,以至于半个月没有起床,现在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开口向我说什么了。我暗暗叹口气,挥手让他走了。想想以后,更不会有人再给我说什么,大概胤禛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吧。 默站一会,深透口气,提步向前走去。未行两步,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原来小顺子去而复返,他走过来,道:“娘娘,皇上正在议事,娘娘还是不要前去的好。奴才奉命去诏张庭玉进宫,不能耽误,奴才这就走了。” 说完,竟不等我开口,就一溜烟的跑了。我心中一怔,小顺子这么多年来,一直在御前侍候,行为举止很是小心,今天说话却是颠三倒四。两路大军应该还没到达,不会有什么事,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小顺子特意回来说这些。思索了会,虽是心中狐疑,但还是转身往回走去。 垂首缓步前行,边走边想着事。前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抬头望去,是小顺子一行三人,小顺子仍是一路小跑,后面的张庭玉撩着袍角,气喘吁吁的落于后面,张庭玉后面还有一人,低着头,看不清容貌,我心中震惊,这些老臣子都是泰山压顶面不改的主,今天发生的事太过反常。 心不由揪起来,三人走到我跟前,喘息未定,张庭玉便躬身行礼:“老臣见过贵妃娘娘。”这是朝廷重臣,此时又是要事在身,我急忙道:“皇上等你们,快去吧。”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三人离去之时,跟着后面一直低着头的人飞快抬起头望我一眼,我微怔一下,转身怔怔盯着这三人,难道会和此人有关。 心中悒郁、左思右想,忍了两日,还是不由得走到去勤政殿的必经之路等十三。心中乱糟糟的,半晌都无法平复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十三终于缓步自殿门走出,我深透口气,默立在路边。 “等我?”十三走到跟前问,我点点头,问:“发生了何事?”十三瞅我一眼,轻声叹道:“既然朝堂的事,皇兄刻意不让你知道,你就不要再问了,也省得落下女子干政的嫌疑。” 我皱眉苦笑道:“不让我知道,我就不会担心了吗?他每次回来虽看起来很平静,可眉眼之间却蕴着强忍的怒意。”不知道就会有猜测,猜测的越多,我心里越无法平静下来。 十三沉吟一会儿,蹙眉道:“前几日皇兄不顾众臣反对,让曾静进了园子。”我一呆,身子有些无力,喃喃道:“原来真是注定的,只是这么做,外人看来,怕是欲盖弥彰吧,说这些是好的,如果曾静出了什么意外,那就是杀人灭口。” 心中虽知曾静不会出事,我知道,可其他人知道吗?舆论引导着民心,民心关乎着江山稳定。心中猛地明白了那天随着张庭玉来的就是曾静,想想那日他的眼神,大概‘十罪’之一和我也有着关系吧。微微叹口气,无奈的笑笑。 十三侧头凝视我一会儿,不解地问:“什么事是注定的?”我浅浅笑笑,心中默想,一切都是循着历史的轨迹发展的,自己苦恼不已的所有事,都会发生,自己在这里,犹如沧海一粟,起不了什么作用。既是如此,担心归担心,烦恼归烦恼,我虽然知道了此事,但仍是阻碍不了什么。 于是,我微笑着道:“恭喜你了。”十三愣一下,后反应过来,笑闹道:“昨日里,绿芜还说,如果你再生一个,那就好了。承欢你教得很好,如若这个孩子不听话,也抱来给你。”我心中一沉,一时之间心中酸涩难奈,鼻头酸酸的。 十三侧头静默一会儿,忽地抬头目注着我道:“若曦,你近来这些日子为何对朝堂上的事如此关心,这不像你,以前你也只是对与八哥、十四弟有关的事上心。但现在,八哥已故,十四弟和四哥一母同胞,况且十四弟也没什么事,你还担心什么,总觉得你心里有股东西,有些说不清。” 他蹙眉想了半晌,又道:“那是恐惧,你到底害怕些什么,你和四哥刚刚相认的日子,我心里很庆幸,庆幸你变得理智,但是如今,你又如以前,你忘了当年你的病是怎么来了,‘长年忧思过甚’。这阵子朝事繁忙,我们见面时间不多,但我仍能感觉到你的变化,四哥和你朝夕相处,他能感觉不到吗,你想让他忙完朝事,还要担心你吗?” 我嘴角逸出一丝苦笑,是呀,我能觉察到他隐忍的愤怒,他一定也能感觉到我的担忧。 日子转眼之眼已到盛夏,经过这几个月里,我努力调整心态,虽然心里依然揪得难受,但表面上已平静下来。整日里,只是待在禛曦阁内看菊香指挥着小宫女种些花草,把阁内路面以外的地面全种植上草皮。因此,现在阁内地上有草、草上有花、花上有树,绿草如菌,繁花又开于翠叶丛枝之中,站在其中,只觉得幽香远溢,沁人心脾。 见我如此,胤禛一直蹙着的眉头舒展了许多,只是偶有失神之时,才会紧抿薄唇,眸含隐怒。在这时,我虽看似平静,其实却是满腹感伤、心痛莫名。 坐在躺椅上,笑看着秋千架上菊香抱着弘瀚慢慢的荡来荡去,弘瀚一手抓着秋千的绳子,一手推着菊香:“下去,你下去。”菊香朝我讪讪笑笑道:“娘娘,小阿哥想自己坐在上面。 我笑着点点头,菊香面露微诧,又瞅我一眼,下来站在秋千旁边慢慢摇。身侧站着的巧慧担忧地道:“小姐,小阿哥太小,摔着了怎么办?”心中一阵苦涩,道:“摔痛了,下次就会知道了。”让弘瀚学会坚强、独立,稍微再大一些,他还要学会自己思考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一直是这些日子我心中惦念的事。 闻言,巧慧怔一下,张了张口,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叹口气。弘瀚毕竟是年龄尚小,坐不住,又不知道害怕。坐了会,身子就左拧右拧,菊香担忧的看看他,又看看我。 过了不久,‘哇’地一声,弘瀚落了地,菊香惊呼一声,跑过去把他抱了起来。我暗暗吁出一口气,道:“让他自己起来多好,让他学会从哪里跌倒从哪里再站起来。”巧慧默站会,走过去接过弘瀚,道:“小姐,奴婢虽不懂得大道理,可孩子总归只是孩子,你看,额头都摔红了。” 我心中烦闷,曾静进园子已有半年,胤禛忙到几时,就让他跟到几时,让他亲眼见证他笔下‘贪财、yin色、好谀任佞’的人到底是如何理政的,是否真如他所说的那样。 虽是禛曦阁太监、宫女们言语谨慎,但消息还是传了进来。园里园外的人整日里偷偷讨论着皇上会如何处理曾静,有的认为会用极刑杀了他,并诛其九族,有的认为,皇上既然煞费苦心让他进宫,肯定就会有别的安排,总而言之,说什么的都有。胤禛许是暗中有吩咐,园子里疯传许久,高无庸却从未约束众人。 我虽知道事情的发展,可心中依然沉重。十四说的对,这样的事,强压虽不是明君所为,可强压确实是最有效的方法。 但就在前几日,胤禛却做出了让所有人都无法相信的决定。并颁上谕‘曾静之过虽大,实有可原之情。’‘曾静狂悖之言,止于谤及朕躬,并无反叛之实事,亦无同谋之众党,彼跳梁逆命之人,果能束身归命,畏罪投诚,尚且邀赦宥之典,岂曾静独不可贷其一死乎?’。令曾静其人无罪释放,如此一来,曾静感激涕零,大呼‘皇上圣明,叩头泣谢,并主动要求将自己所看到的及上谕编册立书,以赞扬圣上。 一阵‘咯咯’笑声响起,我悠然回神,却发现弘瀚早已止住哭声,和巧慧正玩得开心。我抿嘴笑笑,身子向后靠去,闭上眼,复又沉溺于自己的思绪中。 曾静既无罪,那吕留良之书就是不敬之物。紧接着胤禛要做的决定怕就是焚书鞭尸,想到这里,心里竟是一阵发冷。 “娘娘,你怎么了?”耳边传来傅雅关切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睛,原来弘历和傅雅两人不知何时进了阁,正站在跟前,弘历脸上虽淡寞,眸中却隐着担忧,傅雅一脸惊色看着我。 我起身,吩咐菊香拿两把椅子,傅雅恬淡的笑道:“好些日子没见弘瀚,我想带他出去走走。”我微怔一下,点点头,傅雅回身招呼着巧慧一行人,缓步走了出去。 看看仍站在原地的弘历,微笑着道:“你不是准备站在说话吧。”他嘴角轻扬,淡淡的道:“心里担忧的事可否说出来。”我一呆,有些不解他话中含义,见我一脸迷茫神色,他默一会,看着我道:“前些日子,十三叔对阿玛说,你现在状态极像皇爷爷在世时的模样,让阿玛留意一些。阿玛却说,他早已发觉,但依你的性子,别人无法劝慰,只能你自己想通。” 我苦苦一笑,在他的面前,我简单的如一张白纸一样,他知道只有我自己想通才能令自己释怀。强压下心中酸楚,沉默起来,你虽明白我的性子,可是,可是这事我又如何想得通呢。 他凝目望着我道:“如果你觉得说出来很困难,那我这就去找皇阿玛,告诉他,你的惊惶恐惧都缘于你是三百年之后,另外一个朝代的人。”我一下子呆了,没想到他会以此逼我,虽知他是好意,可心依然气结。 冷眼睨他一会,才开口道:“曾静的事,你阿玛处理的不够冷静。”他轻摇摇头,瞅我一眼,即而盯着前面仍微晃着的秋千道:“我也不认为将所有的诽谤公之于天下,就能澄清事实、谣言自灭,怕得是,人们只记住了流言蜚语,而没有记住那事实。” 说完,他扭过头,眉宇轻轻蹙起,道:“此事虽说影响甚大,可阿玛当政期间,不会有什么,这只会影响阿玛的身后虚名而已,你不会为这些操心的,你注重的只是现实的东西,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我沉吟一会,木然问道:“如果你心里知道身边的人就快去世,你会怎么做?”他一惊,‘腾’地站起来,站在我面前盯着我,一脸震惊不信:“阿玛怎么会,……。”我一愣,忙道:“不是你阿玛。”他面色一松,轻轻呼出口气,但只是瞬间,他面色又一变,沉声问:“是十三叔?” 我点点头,蕴在眼角的泪汩汩而下,弘历一脸惊痛,喃喃道:“怎么可能,虽说养蜂夹道十年囚禁,令十三叔身体受损,可这些年,阿玛一直往王府派太医循诊,怎么可能呢。” 我心中难受,但又哭不出来,只是无声的任泪水肆意落下。弘历双拳紧握,依旧盯着我冷声问:“如何去世的。”我木木的道:“操劳过度。” 弘历默一阵,转身脚步蹒跚向院门走去,行了两步,他未回身,哑着嗓子道:“不要让阿玛知道这件事。”说完,径自向外走去。 我呆呆坐了许久,直到不再流泪,后泪迹干在脸上,才起身进房。 我心中凄然,绞帕子擦脸过后,依在窗前,默看着窗外小池塘中粉红色的荷花,一动不动。不知又过了多久,双腿有些麻。在心中暗暗叹口气,自顾苦笑一番,正欲转身,腰间已多了一双手。 我身形未动,双手覆上他的双手,头向后靠了靠,蹭着他的脸,柔声问:“忙完了?”他以唇蹭了蹭我的耳朵,声音略带倦意:“忙完了,这整个院子都是你布置的,还没看够。” 耳朵痒痒的,我轻耸了下肩,移开了些,唇边蕴着丝笑道:“当然没看够,这一草一木都含着我的心血,你看,池里的荷花开得多好。”他收紧手臂,在我耳边道:“是很美,但怎么也不及你美。” 我心中一暖,他已半年没有如此轻松的说话了。我拍拍他的手,乍装嗔怪道:“不正经。”他哑嗓轻笑,下巴支在我肩头,默立无语。 两人静静站了会,他忽然开口道:“这院子满目生机,看着让人身心舒畅,每次回来就想待在这里,不再出去。”我默一会,轻声笑道:“你可知道,我为什么在池里种些荷花。”他温柔的亲一下我的侧脸,缓缓地道:“这阵子太忽略你了。” 我摇摇头,转身和他面对面站着,凝目盯着他,两人相视一会,我慢慢靠在他怀中,抑住心中悲伤,轻声说道:“不是因为荷花很美,而是莲子生命力惊人,一颗成熟的莲子,不论委身于水泽沙丘,还是沉埋于石下泥 §§第二十五章 曾静自去年十月出园子到现在已三月有余,其以观风整俗使的身份,用在园子里的所见所闻及其忏悔书编纂而成的‘大义觉迷录’,现身说法、化导愚顽。 可效果显然并不理想,正如弘历所预测的那样,曾静两师徒所做的一切,让世人想到的只是欲盖弥彰。 这几日,胤禛的眉头从未舒展过,身边侍候的宫女太监也都噤若寒蝉,行为举止越发的小心起来,生怕一不小心惹怒圣颜而招来杀身之祸。我更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觉得除了这院子,哪里都是诡秘丛丛,令人无法呼吸。 弘瀚趴在榻上的几案上,稚嫩的童音随着巧慧一字一句读着:“孟子曰:鱼,我所欲也,能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 执笔临帖的我摇头轻笑,巧慧瞅我一眼道:“小姐,笑什么?”她话音未落,弘瀚已开口道:“何解?”巧慧一呆,求救地看向我:“小姐,阿哥问呢?”我无奈的再次摇摇头,走到榻边:“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教他呢?” 巧慧瞪我一眼:“小阿哥整日里缠着想读书,你总是推三阻四,奴婢读给他听,你又来笑话。”我坐在弘瀚身边,在心中暗暗叹气,心中知道她从内心里依然企盼弘瀚能登上那个位子,可我却清楚的知道根本没这个可能。即使真有机会,自己也不会容许这事情发生。 本欲开口说她,但心念一转,身侧端坐的弘瀚已是两岁多的孩子,懵懂的脑海里也有了自己的想法,因此掠了她一眼,接过她手中的书,笑着对弘瀚讲解:“孟子说,鱼是我想要的;能掌也是我想要的。这两样不能够一齐拥有,只好放弃鱼来取得熊掌。” 弘瀚听完,低头静静想了会,抬起头说:“生命,我想要;正义,我也想要。这两桩不能够同时得到,只好舍命保正义。额娘,瀚儿说得可对?” 他说得虽不完善,可意思却正确无误。我盯着弘瀚,心有些难受,他如此聪慧,而且在现代来说,正是早期教育的时候,可是我内心却充满恐惶。不敢太早教他,这孩子从小跟在胤禛身边,并没有依宫中规矩交阿哥所抚养,本就是坏了规矩。如果现在请师傅教导,会不会太招眼了些。偌大一个皇宫,有成千上万的人,每人都有自己的谋算,对弘瀚来说,八岁之内没有任何危险,可八岁之后呢?即便交给弘历,弘历不会亏了他,可弘历的后妃、子女们会善待他吗?毕竟他和弘历的子女年龄相差不大。我心中惊悸,不敢再往下想下去。 正出着神,弘瀚已拽着我的袖子摇了摇问:“额娘,瀚儿说得可对?”我回过神,浅笑着点点头,弘瀚高兴地笑起来,我低头吻一下他的额头,小家伙站起来,搂着我的脖颈悄声道:“额娘,嬷嬷只会读,不会讲解。” 我一怔,好笑地瞥了眼巧慧,她满面疑感的看看我们母子俩,下榻端着针钱筐向帘子外走去。 我拉下他的手,隐去满腹心事,笑着道:“瀚儿,你可知道何谓取舍。”弘瀚似懂非懂,困惑的摇摇头。我叹口气,取舍、取舍,只望你早能明白其中的含义,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只做一个公正贤良之人,不要什么权力地位,我也就放心了。 抚抚他的脸蛋说:“瀚儿,自明日起,额娘都你珠心算如何?”他的小脸依然面带着狐疑神色,但一听到我要教他,还是开心地连声叫好。 天越来越冷,我更是不想出院门一步,整日里只待在房中。 随着大军进入西北,胤禛恐漏泻机密,设立军机房,代替内阁地位。选内阁中谨密者入值缮写,以供处理紧急军务之用。因机构初设,千头万绪事事需考虑周全,胤禛待在勤政殿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心中虽万分想知道十三的消息,可终是不想出去,也只得作罢。 弘瀚高抬着头闭着眼,我则是默默出神,这阵子不由自主的出神似乎已成了定例。 房外传来踏雪的‘咯吱’声,弘瀚依然浑然忘我,似是没有听到。我苦涩的在心中暗笑,这哪像两岁的孩子。起身走向门口,胤禛和十三并排走在前面,后面随着弘历。 十三面唇俱白,宽大的朝服难掩瘦峭的身躯,眸中神色疼痛淹留,徘徊不去,看上去,让人从心底里觉得幽冷。我的手紧扣在门框上,木然看着三人走到跟前。 胤禛上前握了握我的手,我恢复了常态,十三却是眸中一黯。胤禛跨门进去,十三朝我微微一笑,跟了进去。 三人围坐在桌旁,我冲好茶,为三人各倒一杯,走到榻边,坐在弘瀚对面。 三人默默啜着茶水,过了一会儿,胤禛开口道:“军机房的事,你不要过多操心,先让廷玉拟定章程。”十三接口道:“皇兄,军机房虽是为远征西北而设,而臣弟以为它不应该是临时机构,应该从长远处着手,摆脱朝中的那些壅滞、繁琐毛病,且快捷、保密都要考虑进去。” 胤禛颌首道:“朕本也是如此考虑的,十三弟,以后弘历随着你做你的左右手,有什么事吩咐他即可。”十三点点头。弘历肃容道:“十三叔有事尽管吩咐。”十三仍是点点头算作回答,一时之间三人又沉默了下来。 一阵难奈的寂静,我深透口气,正欲开口,弘瀚猛地睁开眼睛,嚷道:“额娘,瀚儿可以了。”三人一怔,弘历已起身走过来,坐在他身边,好笑地问:“瀚儿,你方才做什么呢?” 弘瀚笑着道:“这是额娘交的珠心算,以后待瀚儿学会了,再多的帐目放在一起,瀚儿不用算盘,也会很快就算得出来。”弘历一呆,胤禛和十三也是一愣,但许是以为小孩子吹牛,齐笑了起来。 弘潮一下子急了,起身绕过弘历,下榻,未穿鞋便跑到胤禛面前:“阿玛,瀚儿没有说谎,额娘说了,学珠心算要先建立脑……,脑图像,就是闭上眼睛,在脑中画实物,……。”他毕竟还小,我所说的他还记不下来。几句话下来,已是急得面红耳赤,委屈的嘟着嘴看看我。 胤禛抿嘴轻笑:“阿玛知道瀚儿没有说谎。”弘潮闻言,向弘历伸伸舌头,向胤禛腿上爬去。我无奈苦笑,这孩子。 待十三恢复正常,至少表面上是。便迎来了本应喜庆的春节,也是胤禛进园理政起在此过的第一个春节。 朝臣之中已有许多人在两园周围建了府邸,因此,一听消息都是喜气洋洋。宫中众妃嫔也随着那拉氏进了园子,分别住在镂月开云、九州清晏。禛曦阁再无昔日的宁静,几乎每日都有人前来。虽是无奈,却也没有办法。 夜降大雪,清晨起来,出门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银色世界,吩咐菊香去拿坛子。身旁的菊香缩缩脖子,一脸苦相。我轻笑着摇摇头:“拿来坛子,你就可以回房。” 她面色一喜,讪讪看我一眼:“娘娘,还是吩咐粗使丫头收吧,这雪一直下着,不要冻了自个的身子。”我睨她一眼,笑着道:“与其吩咐她们,还不如让你做,这样我还放心一些。”她脸一挎:“那娘娘回去吧,奴婢收了便是。” 我抿嘴笑笑:“快去拿来坛子,然后你就可以回屋取暖了,我也久未独自享受过这雪树银花的静谧世界了。”她狐疑地抬头望望,一脸迷茫。 雪花仍如银蝶般翻飞升腾、飘飘洒洒,一阵风吹来,雪落于脖中,丝丝凉意。菊香吸口气道:“奴婢真是不懂,这冰天雪地里能享受什么。不过,娘娘还是戴上帽子,大过年的,还是不要冻着了。” 说完,走过来轻拂去我身上斗篷的帽子上的落雪,我轻轻叹气,正欲开口,她已续道:“巧慧姑姑有交待,要奴婢尽心尽力照顾娘娘。” 听她学着巧慧的口音,我笑骂她:“跟着巧慧学得越发胆大了,改日这阁内的规矩要重新立立。”她一笑,转身疾步离开。 待她走远,我探身把放于花架上的盘子拿起来,盘内的落雪覆了厚厚一层。手上温度高,手旁边的雪瞬间溶化,顺手流入袖中。 心中有事,心思很难集中,总是不由自主的出神,之后却不知所思何事,这是近日常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静静待了一阵,猛地回神,低头却见袖子已湿了一大片,我苦苦一笑,放下盘子,轻声自语:“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希望自己在来年里能长一岁冷静、得一岁坚强,好好的陪在他身边,不再自艾自怨自苦。 “姑姑。”正在沉思,忽闻背后承欢的声音,我忙转身,承欢身穿一米白色斗篷,站在雪地里,满身苍白,她眸中蕴泪,眼泪汪汪盯着我。我伸开手臂,承欢眼中的泪唰地下来,扑入我的怀中,‘哇’地一声放声痛哭。我抚着她的后背,泪也止不住流下来。 承欢哭了一阵,哽咽着道:“姑姑,承欢是个不孝的女儿,额娘直到最后一刻我才和她相认。”我一呆,原来她早已知道和绿芜的关系,但同时心中也明白她的苦心。 觉得肩头一片湿热,我轻拍着承欢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你额娘会懂得你的苦心的,她不会怪你。” 承欢抬起头,面带惨笑:“姑姑,承欢和额娘长得很相似,其实我心中已早已猜出了。可前几年,承欢心里虽明白,但心中气恼她,恨她从照顾过我,等懂事的时候,又害怕和她相认,害怕给她带来祸端,阿玛虽没有明说,可承欢心里明白,额娘不认我,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阿玛贵为亲王,都无法解决的事,一定很严重。所以,我才没有认额娘,姑姑,额娘真得能明白我吗?” 她面上的泪不停落下,我心中难受道:“聪明如绿芜,又怎能不明白呢?” 承欢拭去腮边泪花,疑惑地问:“姑姑,承欢心中一直不明白额娘要换一重身份,难道……。” 我点点头,承欢一呆,喃喃地道:“原来额娘是带罪之人。” 她呆呆傻傻,如痴人一般,静默半晌,眸中的泪再次滑落:“额娘心中该有多苦,我却生活无忧的待在宫里。” 我沉吟一会儿,盯着她道:“承欢,你希望你额娘开心吗?”她面带讶异,但仍微微点了点头,我把她轻揽入怀中轻声道:“你要尽快振作起来,你额娘最开心的事,就是你和你阿玛开心幸福的活着。” 两人静静的站在雪中,一动不动。过了许久,她道:“承欢明白了,承欢会好好陪着阿玛的,让他也早一天走出悲伤。” 我点点头,她站直身子,拂去我身上的雪道:“姑姑,回去吧。莫冻坏了身子。”两人刚刚前行两步,蓦然发觉胤禛和十三站在前方,后面的高无庸手中提着坛子。 我朝两人一笑,身边的承欢垂首略为犹豫下,疾步走到两人跟前,躬身行礼后,走到十三身边挎住十三的胳膊,嫣然一笑道:“阿玛,姨娘们先去了九州清晏,我想姑姑,所以没随着去。” 十三微愣了下,但很快落寞的脸上逸出一丝笑意,胤禛眸中暖暖的掠我一眼,转身不疾不徐往回走去,十三、承欢缓走在后面。我心下一松,不由得吁出一口气,高无庸提坛走过来,微躬着身子道:“娘娘,冰天雪地的,这些还是吩咐奴才们做吧,莫冻坏了自个的身子。” 在外面已有一阵子,身子已无丁点热气,遂点点头也往回走。 元宵节过后,贤良门外。 那拉氏拉住我的手,恬静地笑着道:“妹妹回去吧,这马车就在门外。”我笑着点点头,她唇边含笑看看我身上的斗篷,道:“几年了,妹妹还穿着这件斗篷,莫不是敏敏王妃这两年送你的,你都送给了宫里的姐妹们。” 我浅浅一笑:“我还留有两件。”那拉氏点头笑笑,回头对身后的岚冬吩咐:“好好调理王爷的病。”我心中微怔,看向岚冬,她目光淡淡,和我一触即离。 她微垂首轻声回那拉氏:“奴婢必会尽心尽力照顾王爷,请娘娘放心。” 那拉氏轻颌了下首,然后朝我一笑,我笑着回了下,她转过身,踩着细碎的步子,踏凳上了马车,熹妃、裕妃等和我相视微笑后,尾随着各自上车。待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前行,岚冬自马车远去的方向收回目光,静默地垂首站在原地。我掠她一眼,举步往回走去。 菊香随着我走了向步,悄声对我说:“娘娘,岚冬姑娘还在原地站着。”我停步吩咐菊香:“让她随着一道走。”菊香努努嘴,回身走向她。 默想着心事,缓步走向勤政殿。殿门的高无庸忙走过来,赔笑道:“皇上正在议事,娘娘如若有事,奴才这就禀告。”我脑中仍想着一直徘徊脑中的事,随意点点头问:“殿中还有何人?”高无庸道:“还有怡亲王和四阿哥。” 我仍是点点头,刚提步行两步,心中忽地想起一事,回身吩咐高无庸:“菊香和坤宁宫的岚冬一会过来,让她们去侧殿茶房候着。”高无庸似是犹豫一下,才应声守在路口。 刚入大殿,便传来胤禛的声音:“军机房不是专为西北战事而设,要逐步承旨办理机务,取代议政王大臣会议。办理机务的军机大臣,在满、汉大学士及各部尚书、侍郎中选,要能办实事之人。” 军机房刚刚建起来,尚有许多细节要商定。我停下步子,踌躇一阵,转身瞅他一眼,正欲出门。他目光正好扫过来:“晓文。”我走过去,弘历起身行礼,我浅笑道:“你们继续谈,我到里面待一会。”说完,径自向里面耳房走去。 坐在榻上,怔忡的默想着,每次见到岚冬总有种奇怪的感觉,有些 §§第二十六章 脸上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样,隐隐的有些疼。我伸手拔一下,手被轻柔的握住,耳边传来他焦虑的声音:“若曦。”紧接着脸上又被一双小手抚来抚去:“额娘,瀚儿很乖,你不要不理瀚儿。” 晕晕沉沉中听他不停喝斥太医,我艰难睁开眼睛,用尽全身力量却仍是声若蚊蝇:“皇上。” 周围瞬间寂静无声,眼前出现一大一小两张脸,胤禛面色憔悴,下颌胡须已长出半指,四目相望,他眸中柔情默默,紧紧密密裹着我。弘瀚许是见我没有理他,小手已伸过来,扳过我的脸对着他,撇嘴委屈道:“额娘,瀚儿不乖吗?你为何睡这么久,不想看看瀚儿吗?” 心中一紧,脑中蓦地想起那日的事,‘肠穿肚烂’犹如响在耳边,我翻身欲起,才发现身上无一丝力,仅仅是头微动一下,整个人仍躺在床上。 胤禛眉宇一蹙,弯腰托起我的身子为我垫上软垫,柔声道:“想干什么,说出来,吩咐下去就行了。”我斜依着身子,心中焦急,但却无一丝力气,低声道:“我马上要见十三。” 他点点头,坐在我腿边道:“高无庸,怡亲王可是在勤政殿议事。”我这才发现,床前并站一排太医,旁边巧慧、高无庸也直直的立着。 高无庸向前走两步,轻声道:“王爷这几日一直在园子里,即使不在大殿,也会在贤良门和大臣议事,奴才这就去宣。” 胤禛挥手摒退一干太医,高无庸和巧慧也随着退了下去,可巧慧牵着的弘瀚却抓住我的手:“瀚儿不走,瀚儿要和额娘在一起。” 巧慧好言哄了一阵,弘瀚仍是不撒手,她为难的看着我,我抚抚弘瀚的小脸温言劝道:“瀚儿乖,额娘身子再好一些,一定会抽时间继续教瀚儿珠心算。”弘瀚将信将疑看着我:“额娘说话算数。”我扯出笑容,点点头,小家伙才一步三回头随着巧慧出去。 十三搬椅子坐在床头,望了眼胤禛才问我:“皇嫂,如果身子挺得住,今日当着皇兄的面都说了吧,发生了这事,也该给皇兄一个交待的。”自我醒来就急寻十三,胤禛虽未开品询问,但一直面色淡淡,坐着默看着我。 此时,听十三这么一说,胤禛轻叹口气:“你们瞒了我什么事?”我凝目注视着十三,一阵心酸,十年幽禁、失去至爱,件件都与我有关。 轻咬下唇,闭眼默一会,强自压下一腔悲伤,对十三道:“你药中有毒,是慢性的,现在马上去找张毓之,去寻他师傅,找解药,一定要快,三个月内一定要服解药。”说完这一席话,已觉得气短,抚住胸口喘起来。 十三微微笑着,没有应声。胤禛却面色一紧、眉头紧蹙,伸手轻柔的为我揉了胸口,待我呼吸平顺,才开口问:“怎么回事?”我以手支起身子,未回答他的话,依然盯着十三道:“你不能再受舟车劳顿之苦,还是在园子里等着,差人带他来。” 十三摇头道:“我身子没什么不适,况且她的药,我也没喝几次。”我摇摇头,急得泪在眼眶里打转,胤禛已大声叫来高无庸吩咐:“命廷玉差人尽快回府寻张毓之进园子,另外,你再派人去菊舍去寻。”高无庸应下,便脚步匆促的出去了。 胤禛目注着我:“还有力气说么?”我点点头道:“瓜尔佳.岚冬是八爷府中的旧人,我入府时她已离了府,我们从未谋过面。那次被掳出宫时,我曾见她在王府门前徘徊,就一直心存怀疑……。” 断断续续全部说完,弘历与张毓之已一先一后进了门,张毓之行礼之后,立在一侧。见十三仍是不当回事端坐着,我心中酸楚,对张毓之道:“你师傅所居之处离园子有多远?” 张毓之微怔一下:“我师傅在天目山,但自我与师妹下山,师傅已出去云游,现在不能肯定他在山上。”张毓之默一会儿,忽道:“可是岚曦闯了祸端?” 我心中一苦,胤禛默看张毓之一眼,挥手招来高无庸吩咐,高无庸一阵点头,领着张毓之出去。 胤禛自我说完就一直默默不语,我心中难受,不知如何解释我和岚冬的身份。几人默一会,他忽道:“她如此费尽周章的谋划,为什么她会如此恨朕,甚至是恨你?” 我苦笑一阵,喃喃自语道:“为什么,因为她恨,她恨她失去了亲人的呵护,她恨她失去了温暖的生活,她更恨的,大概是我我占了她的……。”我话未说完,弘历忽然道:“皇阿玛,儿臣自岚冬身上搜出了这种药,不知是不是往十三叔的药中掺的。” 胤禛面色更暗,十三仍是一脸淡然,我心中却越发难受,其实我心中最担心的是,不是十三中了毒,而是他已生无可恋,死亡对他来说,只是解脱。 待一切安排妥当,张毓之的师傅画像也快马加鞭送到各省,我心中却没有一丝兴奋,隐隐觉得十三过不了这一关。 凝目注视着十三,十三笑着道:“皇嫂不必如此担心,不是还有三个月时间吗?”我点点头道:“一定要平安回来。”十三仰头一笑,对胤禛笑道:“亏是四哥在身边,如若不然,你这么千叮万嘱的,看到的人会误会的。” 我心一惊,他叫了‘四哥’而非‘皇兄’,而且是侍卫环立的这里,心中的不祥之兆更强一些,胤禛也是微怔一下,上前拍了拍十三的肩膀:“四哥等你回来。” 十三点点头,一跃上车,我眼眶一热:“我们再送你一程。”十三爽朗一笑,道:“已出了贤良门,难不成你们还想送出园子。” 马车已开始向前走,我急急赶两步,大声道:“允祥,记得四哥、四嫂等你回来,回来后你还要为承欢主持大婚呢。” 十三笑容一僵,但随即隐去,仍笑着道:“我走后,承欢还是随着四嫂在园子过吧。”说完,挑了车帘入内,马车也渐渐远去。 惶恐不安中,终于到了雍正八年五月份。 伫立在亭子里,望着天边的酡红如醉的暮色,我心中暗自庆幸,或许现实与史书是有出入的,十三没有在五月份去世。又或许是自己记错了,十三在雍正年间根本没有去世,是的,一定是自己记错了。 “小姐,小姐。”正在沉思,忽然传来巧慧焦急的叫声,我转身看去,巧慧一步两阶的上来。我忙下阶,扶住她埋怨:“年岁大了,脚下要注意一些,摔伤了是可大可小的。” 巧慧喘着粗气道:“小姐,出事了,怡亲王……。”未待她说完,我心下一惊,身子跟着一颤,脑中突地一片空白,巧慧的声音依然在耳边:“……过世了,皇上、格格已经去了交晖园。” 我疾速跑着下阶,巧慧在后面喊:“小姐,小心脚步……。”话未落音,我脚步一空,已翻身滚了下去。 耳鸣目眩,眼前金星闪着。我翻身欲起来,刚一起身,‘啊’地一声又摔倒在地,巧慧已跑过来,翻开我的衣襟,哽咽着道:“小姐,你的脚……。”我拉着她的胳膊,哀声道:“扶我起来,快。” 巧慧摇摇头道:“小姐,看样子,你的脚已伤了筋骨,不能动,奴婢这就去让人抬软凳过来。”我扯着她道:“我一定要去交晖园。” 巧慧默一会儿,道:“小姐,你可知道二小姐最怕什么吗?”我茫然摇头,她轻声道:“蛇,她一听到有蛇,一定会跳起来。”我抓着她的手松开,垂首苦笑道:“你想说什么?” 巧慧拍拍我身上的土,道:“我家二小姐已经过世了,谁也代替不了她。可在我心里,你也是我家小姐,是三小姐。现在你已有了身孕,上次已受了惊吓,况且皇上走时有吩咐,不让你去交晖园,你脚崴伤了,现在你去,是不是园子里的太监宫女们都受了罚,才能阻挡你。你可知道,上次因为岚冬能轻易进阁……。” 话说了一半,她忽然停下,惊恐的瞅我一眼。我一闭眼,无力地趴在地上,苦笑起来,前些日子禛曦阁侍卫突然换了,自己还问过胤禛,他却轻描淡写的解释‘园子里的侍卫都是互相调换的’,他说的也是事实,自己也就没有多想,今日听巧慧这么一说,莫非是……。 斜靠在床上,左手右脚裹着厚厚的布,右手拿着本书,盯着书本,脑中却空空的,没有一丝自主意识。 门轻轻被叩了两声,我回神忙道:“进来。”小顺子进来,礼毕道:“今日皇上下诏恢复王爷名讳为胤祥,配享太庙。并且,拟定王爷溢号为贤,并命将‘忠敬诚直勤慎廉明’八字冠于贤字上。” 我凄然一笑:“公而忘私,视国事如家事;小心兢业,无纤毫怠忽;精白一心,无欺无伪;直言无隐,表里如一;黾勉奉公,夙夜匪懈;一举未尝放逸,一语未尝宣漏;清洁之操,一尘不染;见理透彻,莅事精详,利弊周知,贤愚立辨。” 小顺子一呆:“娘娘如何知晓,皇上是如此说的。”我苦笑着摇摇头,不再言语,小顺子面带狐疑之色,转身向外行去。走了两步,似是又想到什么,停步回身道:“诚亲王允祉在王爷丧事上总是迟到早散,面无戚容,皇上已命交宗人府议处。” 自摔伤后,我一直谴人送口讯给胤禛,他不得已,只好每日差小顺子回来送信。 一个人默默坐着,心里却翻江倒海,如果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是不是也就没有后来这一系列的事,没有十三的十年囚禁;明慧的惨死、八阿哥的休书。没有上面的事,也就没有了六十的死;绿芜的死、十三的死;甚至是阁内侍卫的死,……。 想来想去,原来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自己一心想让姐姐没有遗憾,但却没有想到会发生这么一系列的误会,原来自己才是那是杀死这些人的凶手,怪不得别人,自己才是这所有事的罪魁祸首。 头痛欲裂,双目紧闭双手抱头,蜷曲在床上,身上的伤口许是拉开了,我却不觉得痛,还隐隐有些痛快,身上痛一点,再痛一些,心才会少痛一些。 “小姐,你怎么了?”耳边传来巧慧关切的声音,我摇头无语,她拉下我的胳膊,捏着我的下颌道:“小姐,张开嘴,你的嘴唇咬破出血了。” 我依然咬着下唇,身子微微颤着,“娘娘,你这么糟蹋自己,只是让亲者痛仇者快。” 何谓亲、何谓仇,她是仇人吗?我默想一阵,突地意识到方才并非巧慧的声音。 脑中蓦地想起那日她的惊呼声,慢慢睁开眼睛,巧慧忙绞了帕子为我擦拭唇边的血迹。我伸手接过帕子,放在一边,发现笑泠站在巧慧身边,她矮身施了一福,我忽地发现她脖子有些异常,心中一怔,问:“你脖子怎么了?” 笑泠用手抚一下,笑着道:“没什么。”旁边的巧慧截口道:“当日,笑泠自阁内回到勤政殿,禀报高公公说娘娘不怎么吃东西,皇上吩咐御厨为娘娘做了几个小菜,命笑泠带过来。她来的时候,正好是岚冬拿簪子逼着你的时候,奴婢一喊有蛇,笑泠姑娘趁岚冬惊慌失措扑了过去,结果被刺中了脖子。那岚冬的力气真大,当时如果四哥没有场,我们都不是她的对手。” 我心下一惊,‘四阿哥’,当时弘历也在场,心中猛地明白那日他为什么截住话头,不让我往下说,想是他已明白了岚冬的身份。 静静沉思一会儿,我抬头看着她道:“伤口愈合了没有?”她笑着道:“皇上命太医为我治的,现在已差不多好了,只是绷带还不能解开。娘娘,笑泠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你这么折磨自己,除了让关心你的人难受心痛,起不了任何作用。” 我点点头,强扯出一丝笑:“普通的话就是大道理,谢谢你。”她脸一慌,急忙一福:“娘娘折杀奴婢了,奴婢这么做是应该的。” 我深叹口气,默默发起呆来,两人见状,笑泠蹑脚退了去,巧慧皱眉为我重新包扎伤口。半晌后,巧慧轻声道:“奴婢去看了一次岚冬姑娘,她托奴婢带口讯,想见你一面。可四阿哥却吩咐奴婢,不能让你知道。但奴婢想了想,见与不见,还是由你决定吧。” 我默想一会儿,心中全是哀伤:“带她来,不,还是送我过去。”巧慧默看我一阵,点点头,转身出去张罗轿子。 坐在轿中,掀开帘子一角,杏花春馆内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侍卫们个个面色凝重而严肃。 放下帘子,靠在软垫上暗叹口气,自出事后,那拉氏一病不起,多次要硬挺着来探望我,可胤禛却吩咐‘先照顾自个的身子要紧’。这么一来,她的病却是越发重了,宫中之人忙着照顾那拉氏,园子里忙着我及十三的事,宫女太监们都是来去匆匆、面色凝重,连续发生的事太多,许是大家一下子有些接受不了。 但接踵而来的,更是使人人心惶惶。在这月里,胤禛还是接受了众大臣的提议,决定对准喝尔进军之期暂缓一年,并谴奕禄等大臣往谕‘请封号,所有属下悉编旗分佐领’,可就在傅尔丹、岳钟琪听旨回京议事时,噶尔丹策零却突袭驻于科舍图的清军,由于军中无主将,总兵、副将血战七日虽未大败,可仍是损失惨重。胤禛闻讯急怒攻心,自交晖园回了园子。 圆明园的西北角,水木明瑟。 这里只有夏季才会有太监们来将泉水引入室内,以水力转动风扇,从而达到为室内降温纳凉的效果。因此,其他三季,都是留一些年老体弱的太监保养工具、打扫庭院。可如今,院子被侍卫团团围着,大概除了飞鸟能入,地上走的,没有令牌,却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的。 下轿,推开房门,弘历疾步过来蹙眉问:“你身子还没康复,怎 §§第二十七章 禛曦阁内地上的草坪由绿变黄,又由黄变绿,转眼之眼两百多个日子自指尖滑过。 天已是初夏,太监宫女们早已是轻衫薄罗,而我却仍觉得冷意逼人,穿的厚厚的,在阁内的花丛之中信步踱着。 前几日,承欢自蒙古来信,字里行间隐着佐特尔对她的浓情蜜意、敏敏对她的疼爱有加。我最终完全放心,承欢终于找到了她的幸福,十三、绿芜如果知道,想必也是安慰的。 可每次接到她的来信,我耳边总会想起她的话‘希望能看到行刺额娘的凶手伏法’。不知她临行之前,弘历是如何对她解释的,使她自此之后从未再提及这件事。 我心中虽迷茫不解,但也实在不愿再想起这件事,遂不再去管、不再去问。弘历见我如此,当然也不会主动提起,于是,它就成了深埋我心底的事。 熟悉的脚步自身后而来,我苦苦一笑,又来了。 仍是赏着身旁的花,缓步向前踱着。身后来人轻声求道:“娘娘,随老奴回宫吧,自去年冬天你就孤身一人在此居住,皇上很担心你。现在小格格已经满月,想必娘娘的身子也经得住马车颠簸,所以皇上命老奴一定接你回宫,不然,老奴也甭想回去了。”听了这话,我在心里暗笑,你可是活到了乾隆年间。 “娘娘,皇上待你之心,别人不知,老奴可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背后又传来他的劝说,我回身淡淡笑笑道:“皇上政事缠事,又要操心钟粹宫那如花似玉的秀女们,哪还有闲心管我的事。” 自去年秋天开始选秀女,我便拒绝回宫,而且理由相当充分,身子重,经不起车马劳顿。胤禛虽是焦急,但同样亦是无可奈何。自十三过世,他失去了左膀右臂,通过选秀拉拢重臣,虽是政治需要,但我心里仍是难受。我清楚的知道,宫里宫外,到处疯传着,‘兰贵妃恃宠而娇……’,阁内除了巧慧、菊香两人不闻不问一切如常外,其他众人面带惶色,似是违恐一不留神而跟着遭殃,毕竟我这个贵妃娘娘只是独自一人,没有娘家等任何外部势力。 他身子一矮,依然不死心的磨着:“娘娘,小格格的满月,皇上命宫里的娘娘们都已准备好了。” 我一甩手,微怒道:“我女儿满月与她们何干。”高无庸飞快瞅我一眼,‘扑通’跪在跟前:“老奴求娘娘了。”我心一软,闭目一瞬,道:“到时让巧慧带小格格回宫。” 高无庸起身,轻声应下,疾步向外走去。 这么一来,我什么心情也没有了,遂回房,抽出纸张,执笔重复着日复一日做的事。 凝神专注的一笔一笔的画,待最终完成,悠然回神,房中宫灯早已点亮,菊香默立着门口,头垂着打瞌睡。 我放下笔,轻叹口气,菊香一惊而醒,揉揉眼走过来道:“娘娘,现在传膳吧。”我摇摇头,菊香蹙眉道:“这些日子娘娘身子清减多了,如此下去,怎么得了。奴婢命厨房的师傅等到这二更,你又是不吃。”我摆摆手,让她退下,她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什么,满脸不情愿的退了下去。 又默看一阵桌上的画,转身拿起桌边的书,回身躺在软榻上,一手支腮,一手随意翻着,‘长门事,准拟佳期又误。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我暗暗失笑,这本是作者盼望自己抗敌救国、早日统一河山的事业能够实现,可却无法如意时所做之词,想诉说自己遭遇,却又不明言,只得借助陈阿娇长门之事得以实现,这许是就是文人玩弄文字的游戏吧。 暗笑一阵,心念一转,不由自主的自顾苦笑,并在心里嘲讽自己。 自己本就是自十三府中进的园子,十三刚刚去世,皇上就长居于宫中,甚至是自己生兰葸之时,他也未曾回来,皇后那拉氏身子时好时坏,也无法前来,只是熹妃领着傅雅及弘历新纳的侧福晋紫娴在此招呼着。 知道内情的人知道,因曾静、吕留良案,自去年十月份开始陆续发生了徐骏诗文案、上杭范世杰呈词案、屈大均诗文案。并且这几起事刚刚平息,紧接而来的就是今年三月份钟祥县抗粮。此风一起,随之而来的就是大规模的抗粮风潮,在大军西征之时,内乱频起,另外,改土归流也到了关键时期,胤禛忙得大概是焦头烂额,根本是无暇分身。 可知内情的人也不过是寥寥数人,朝里朝外众人冷眼旁观,等待着这次脱颖而出的秀女究竟是谁,而秀女背后的势力自然也就是皇上所倚重的。如此一想,自己倒真成了陈阿娇,禛曦阁也自然而然就是长门宫。 虽知并非如此,但心里还是一酸,甩甩头,强压下一腔愁苦,在心中暗暗告诉‘你是自找的,怪不得别人’,如果自己大方一些,不是一听到要选秀女就是这种态度,老老实实的随他入宫,自己又何必在此自怨自艾。可如今,自己就是想下来,却也发现没有台阶等着自己。 我默默发了会呆,把书放于榻上,侧躺着,过了许久,才有了些睡意。恍惚间,忽觉身边有异声,心中大骇,夜间没有通传而擅自入内的只有他一人,可此时,他应该在宫中,而不应出现在此间。心念转了几转,觉得还是装着沉睡未醒好。 来人蹑着步子,慢慢坐在我身边,我一惊,翻身扬手打去。惊呼声中,我被来人拉进怀里,随即唇已被他温柔的覆上心中的委屈霎时爆发出来,我狠咬一下他的唇,他闷声吭一声,抱起我向床上走去。我搂着他的脖子,窝在他身上,多日一直忍着的泪流了出来。 他把我放在床上,我翻身入内,给他一个脊背。背后的他伸手扳过我的身子,我以手掩面,阻止他和我四目相望。他拉下我掩面的手握住,哑嗓轻笑:“这气都生几个月了,现在还没有消?” 我摔开他的手,他凑过来亲我面孔一下,紧接着又叹口气道:“少了十三弟辅助,我只觉身心俱疲,弘历虽跟着十三弟历练一阵子,但毕竟经事太少,没有十三弟思虑周全。” 自听到十三,我一下子呆了,躺在床上默不作声。 他又轻轻叹口气,拉我拥入怀中,抚着我的背,半晌没有一句话。 听他呼吸均匀,想来他已睡熟了,我轻轻挣开身子,他却一把又我了拉了过去。抬头看他满面倦容,我心中一软,本想离开的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向后退了点,和我面对面躺着道:“本想着趁兰葸过满月,你会随着入宫。”他眸中现了一丝无奈,直盯着我。我瞟他一眼,轻声道:“我去干什么,去碍眼呀。”听了我的话,他眸中闪出一丝笑:“听了半年多官话,现在终于听了句想听的话。若曦,陪我说会话。”我一怔过后,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但是口中却说道:“臣妾遵命。” 他轻叹一声,我心却是一酸,我如今不高兴了能发发牢骚,这不是全依仗他的爱吗?自古天子之恩宠没有长久的,我能平静的独自生活在圆明园,做着他身边只有我一人的梦,是不是已经该知足了,宫中选秀是自古规矩,岂会因我一人,改变些什么,话虽这么说,心里也明白,可每次遇到这种事,心里为什么还是这么苦闷难受呢。 他拉开薄被为我盖好,柔声道:“早些睡吧。”我拉上被子,盖着脸闷声道:“我生产时,你在忙什么?是不是忙着去钟……。”他掀开薄被,一脸无奈的盯着我:“整日里忙得晨昏颠倒,哪里有时间去忙其他事。” 我心中似甜又似苦,一时之间自己竟难辨滋味。没想到分别半年后,我最先脱口问的竟是这件事。在心中默默想一阵,轻扯嘴角苦苦一笑,原来自己终就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 见我默不作声,他哑嗓轻笑道:“以后诸如‘摸鱼儿’这种诗词不要再看了。”我面上一热,原来我发觉时,他已在房中多时。 他许是夜行六、七余里路,身子乏,一会功夫便已睡熟,我虽是睡意已无,但却什么也不想做,只是默盯着他,一动不动。 贤良门外,几辆马车并排停着。 胤禛、弘历、张庭玉三人走在前面,边走边议着事。走到马车旁,张庭玉看看马车,又回头看看我,脸上略显犹豫:“皇上,微臣还是坐自己的马车入宫吧。” 胤禛微笑的望我一眼,笑着对张庭玉道:“庭玉,路上还要交待你一些事。”弘历微垂着头,待胤禛和张庭玉转身,他随着转身走向第二辆车。 巧慧牵着的弘瀚的手向第三辆马车走去,弘瀚挣着身子回头望了眼,忽地一摔手,蹙眉不满的嚷道:“我也是男子,岂能和妇孺同乘一车,我要和四哥一起。”他这话一出唇,众人皆怔,立在原地。巧慧初时面色讪讪,随即又似猛地想起了什么,面带喜色,赞赏的盯着跑向弘历的弘瀚。 我一时之间,心中竟分不清是喜还是忧,怔愣的呆站着。 “老臣贺喜皇上。”张庭玉笑看着弘历抱弘瀚上车,然后抱拳对胤禛说,胤禛掠我一眼,眸中蕴着笑意对张庭玉微一颌首。 待月影洒在身上,我依然手捧茶斜依在椅上坐在窗前,想着白天弘瀚的事。 房门一阵脚步声传来,我移目看去,菊香匆匆进来,行礼后道:“娘娘,太晚了,奴婢侍候着你歇息吧。”我抿口凉茶,道:“你退下,歇了吧。”菊香走到跟前,轻声求道:“娘娘,太晚了,歇了吧。”我把手中的茶碗递给她,道:“退下。” 菊香接过,犹豫一瞬,转身向房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问:“那奴婢把灯点亮?”我叹口气,她忙出门而去。 向后靠了靠,仰首望着明月,呆呆的出着神。 门被推开,他缓步走入房中,后面跟着的高无庸忙点亮宫灯,一抬头,看见我,低头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他嘴角含笑,走过来,拉我起来,自己坐到椅子上,然后拉我坐在他腿上,从后面搂着我。我缓缓靠近他怀中,身子侧过去,额头挨着他的下巴,两人默坐了会儿,他哑嗓轻笑,用手轻柔的抚着我的脸,道:“在等我?” 有心隐瞒,但想想那晚他的话,遂轻声应‘是’。他抬头吻吻我的额头,我抬起头,盯着他,他一愣,即而吻上了我的唇。 半晌后,他抬起头,直起身子,起身抱着我,走到榻前,把我轻放下去,凝神默看我一阵,褪去外袍,吹熄灯,躺了下来。 他拉我入怀,边解着我的盘扣,边我耳边道:“这些日子,我很想你。”听着这话,我脑中突地想着独自在圆明园的几个月,心生一丝怨气,猛地推开他,他轻声一叹,忙道:“我不该提这些的,你莫要生气。”我依然背对着他,不理不睬。 静了一会儿,他柔声叫:“若曦。”我一动不动,他又叹口气:“若曦。”我慢慢转身对着他。 自窗透入的缕缕月光,使得房中也有丝光亮。只见他定定看着我,我忙把目光投向别处,他伸手过来,抚着我的脸道:“若曦,我答应你,不会再单独留下你,我会尽量抽时间陪你。” 我鼻头一酸,伸手搂着他,脸紧紧埋在他身上。 站在桌前,执笔画着杯子的形状。 外面院门一响,我抬头透窗看去,弘历推门而入。我放下笔,弘历已步入房中,礼毕后,凝眸看我一眼,坐下来道:“雅儿昨日就想来看你,我想着昨日才到,怕你身子受不住,才没让她过来。” 我坐在他对面,道:“不妨事,我也有些日子没见她了,这两天得空就让她来吧。”弘历点点头,默坐一会儿,道:“十三叔把那些铺面已交给了我,去年的纯盈利是八十万两,我已吩咐入了国库。” 我点点头,在心中思索一会儿,道:“你以后的担子会越来越重,如若真的不能兼顾,把这些处理了吧,到时候要照顾一些李煜这些老人,不能让他们没了饭碗。”弘历神思似有恍惚,好一阵才开口道:“我会自个儿安排的,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就走了。” 想着这几日一直纠缠着自己的恶梦,踌躇了一瞬,还是忍不住开口问:“吕岚曦的额娘还没找到吗?”弘历一怔,盯着我道:“你还是夜夜恶梦不断?” 我无奈苦笑着点头,他眉头蹙起,默一阵道:“你不能把所有的事都背负自己身上,有些事并不是你的错。吕岚曦出事,不管瓜而佳.岚冬的阿玛、额娘与她有没有血缘关系,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即使把一切事说开,也不能改变什么。杀掉出事当日所有的侍卫,并不是阿玛的意思,是我的。” 我心下微惊,目注着他,有些不相信。他嘴边逸出一丝浅笑,道:“只要是与禛曦阁有关的人,皇阿玛都不会轻易动的,况且他并不知道当时的情况。” 呆呆盯着他,他面色淡然,嘴边蕴着丝笑,道:“这宫里最容不得的就是仁慈。”我木然坐着,他又续道:“这些侍卫的家人,我都已妥善打点好了,他们不会有生活之忧。” 怔怔地看着他起身向房门走去,直到外面院门关上的声音响起,才回过神,这是弘历吗,是那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吗? 心不由得揪成一团,脑中猛地又想起昨日弘瀚的那一番话,心里竟冷冷打一个寒战,自己选择‘不坚持’的结果,是让弘瀚也变成这样吗? 坤宁宫那拉氏双颊深陷、面上黯淡无光,身上的珠钗锦衫遮不住眉眼的憔悴之色。毕竟吕岚曦是她宫里出去的,胤禛虽未说什么,但自此之后,却一次也未踏足坤宁宫,她心中自是苦涩凄楚。 她自我怀中接过兰葸,用手抚抚怀中小人的小脸,兰葸咧咧嘴,她恬 §§第二十八章 走在京城的街上,弘瀚看看如梭的人流、又看看路边珍罕希奇的小玩意,眼中虽透着惊奇,但仍一会瞟一眼弘历,人小鬼大的迈着方步,缓步走着,有样学样学着弘历,傅雅瞅了眼他们哥俩,朝我笑笑。 我掩口轻笑,闻声,弘历回头看了眼我和傅雅,笑道:“娘……,姑姑,我们一直这么转悠,待会瀚儿的脚就要遭殃了。” 他牵着的弘瀚,抬起头,一脸不满道:“我才不会呢,四哥小瞧我。” 弘历挑挑眉,嘴角噙丝笑,继续领着弘瀚逛。 逛了许久,我腿都有些抽筋时,弘瀚才大嚷着累。 我们三人相顾失笑,弘历笑指前方的酒楼,道:“我们去歇息一会儿。”我移目望去,‘汀厢楼’三字映入眼帘。 心中疑惑,记忆中的汀厢楼并不在这。但又想想,自己已多年没有出宫,变化太大,自己记错了方向也未可知。朝斜对面看看,并没有‘兮远玉器店’。 这会功夫,弘历和弘瀚两人早已走到了酒楼门口,转身向我们抬着手,身旁的傅雅拽拽我的袖子,道:“姑姑,有何不对?”我回过神,对她笑着摇头,然后提步向前走去。 四人直接上了二楼,坐于临街边的窗前。 早已赔笑跟着身后的伙计,问弘历:“爷,想吃些什么,我们这里有……。”弘历手一摆,随口说出几个菜,伙计的腰弯得更低了些:“原来爷是熟客,小人刚来,走了眼,望爷恕罪。”说完,哈着腰小跑着下楼去报菜。 伙计刚走,弘瀚便急问弘历:“四哥,你经常来这?”弘历笑着正要回答,我心念一转,忙截住话头,笑问弘瀚:“喜欢外面吗?” 他点点头,但仍继续看着弘历,大有不听到答案不罢休的架势。见状,弘历笑着道:“也不能说是经常,只是办差出来时,有时间会转一转。” 他又是点点头,面上露出喜色,侧着小脑默想一会儿,忽地抬头,又问弘历:“那我长大办差时,也能出来玩?”弘历轻颌下首,弘瀚更是高兴。我心一动,问弘瀚:“如果你愿意,就可以常住在外面?” 他想了会,努努嘴摇头道:“不愿意。”没有想到这小家伙会一口回绝,满腔希望骤然落空,我一呆,收起脸上的笑,叹了口气。 弘瀚瞅着我,嗫嗫的道:“瀚儿说错了吗?”我摇摇头,没心思再开口说话。 弘历默看我一眼,目光淡淡投向窗外,傅雅似是没听懂一般,依然左右打量着。心知她已几年未出宫,遂见怪不怪,也默起来。 弘瀚许是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两眼盯着我,一脸怯色,道:“如果额娘、阿玛随着瀚儿一起,那瀚儿当然愿意住在外面。”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温言安慰他,道:“额娘没有怪你。”他这才展颜一笑,安心坐着。 一阵争吵、哄笑夹杂的声音自楼下传来,似是还有若有若无女子的轻喝声,但嘈杂声太大,有些听不清楚。 弘历自窗外收回目光,皱眉坐了会儿,终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向楼下走去。弘瀚跳下椅子,随着跟了去。 傅雅看看我,面带担心,道:“姑姑,我还是跟着瀚儿,人多,不要出了什么岔子。”我点点头,傅雅疾步跟上了弘瀚。 一个人等了会儿,三人都没有没有回来。我站起来,往楼梯口走去。 站在楼梯的拐角处,一楼的一切尽收眼底。 正中一桌,四个锦衣公子围坐一桌,桌旁,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抱着一把胡琴站着,她身后站着一个面带惊恐的老者,老者手中牵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娃。 那姑娘伸出手,冷声道:“还给我。” 四个之中距该女子最近的男子,轻浮的笑着道:“爷喜欢你唱得曲儿,也喜欢这唱曲的人,这方锦帕算是你我定情之物,本公子收起来了。” 说着话,他便把帕子往怀中塞去。那姑娘一急,身子一探,欲夺回帕子。 岂料,一下子被那男子顺势抱个满怀。围观众人哄笑一片,背后的老者一急,放开手中女娃的手,自身后包袱里抽出一条鞭子,叫道:“小姐。” 听了他的称呼,我微愣,细细一看,这三人衣衫颜色虽退了些,但料子绝对是上乘货。心中有些难受,不知又是哪家落难的小姐,出门受此闲气。 那姑娘推开男子,向后疾退几步,接过老者手中的鞭子,扬手在空中抖开,收鞭,再次甩出去,鞭梢已绞上了那男子的辫梢。姑娘手稍微一用力,那男子狂嚎起来。 姑娘伸手,又道:“拿来。”那男子苦着脸自怀中掏出锦帕,递过去,姑娘接过,手一抖,鞭辫分开。 姑娘把帕子小心翼翼收起来,回身对老者说:“走吧。”老者应一声,转身找女娃。背后却无女娃影踪,老者一急,在原地团团转起了圈子。 那四个男子相互使眼色,然后溜着边踉踉跄跄跑了出去。我心念一转,暗呼坏事,这姑娘三人现在不走,待会势必吃亏。 忙寻弘历三人,扫了一圈,发现弘历在柜台低声同一人谈着,看装束,应该是汀厢楼主事的。 弘历身后,柜台内,傅雅牵着弘瀚,弘瀚却牵着那个女娃,不知说些什么,两小娃都是眉眼含笑。 人墙之中的二人仍左右找着,我忙踏阶而下,试着叫了几声,除了身前的几人回头看我一眼,没起上任何作用。 没办法,奋力挤进人群,一把抓了那姑娘的手,就向外挤,那姑娘一怔,但许是看我的样子不像坏人,手中的鞭子没有举起来。 但她却拒绝随我向前走,她样子娇媚,但力气却是奇大。我放下她的手,回身道:“你在找的人在柜台。”她绷着的脸才算松了下来,随着我向外走。 围观的众人见热闹已散,也谈笑着各自散去。 随着身后跟过去的老者,忙把小女娃拉到身前,蹲下身子,温言问:“二小姐,可伤着了?” 小女娃摇摇头,又转回头,牵起弘瀚的手,道:“我叫博尔济吉特.桑丹,那是我姐姐。”弘瀚道:“我叫……。” 出宫前曾一遍又一遍的叮嘱他,不能说沾上‘皇’、‘宫’、‘爱新觉罗’字眼的话。 他犹豫了下,似是不想撒谎,抬头,为难的看我一眼,我轻摇了摇头,他一脸失望的回头,对着小女娃道:“我叫金瀚。” 三人道谢后,转身欲走,弘历道:“姑娘止步。” 那姑娘回身,问:“公子,有何吩咐?” 弘历淡淡地道:“如果姑娘在京城没有落脚之地,我有个建议,在下的朋友开了间茶舍,现在正缺人手,如若姑娘不嫌弃,可先去帮帮忙,待姑娘找到了落脚处,再走也不迟。” 那姑娘打量了我们几人一阵,然后点点头,对弘历施一礼道:“谢过公子。”弘历扫了眼汀厢楼主事的,他慌忙伸出手,作了个请的姿势,道:“姑娘请。” 待他们走出酒楼,弘历笑着道:“折腾了一阵子,瀚儿饿了吧。”弘瀚还望着门,像是没听见。傅雅摇摇他的手,他收回目光,问我:“额娘,兰葸什么时候才能像她一样漂亮。” 我们几人一怔过后,都忍不住笑起来。 用过午膳,弘历掠了眼楼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几个穿着便装的侍卫或站或坐神情自若散在楼下,看似闲散,实际上站的位置恰好团团围着这酒楼。 收回目光,笑问弘历:“如果有事要办,你放心去吧,有他们在,不会出什么岔子。”弘历微一颌首,欠了欠身子,没起身反而又坐下来,面带迟疑,道:“还是抽时间再去吧。” 我摇摇头,道:“你以后能抽出来的时间不会太多,还是趁这空当,办了吧。”抬头看看外面刺目的阳光,笑着道:“这会儿也不能出去逛,我们找间茶舍,歇息一会,你办完事后,来找我们也就是了。” 弘历听到‘茶舍’两字,一怔,默默瞅我一眼,道:“张毓之办完那事后,就出了京城,听说是回天目山了。” 本想找他问问十三最后的事,没想到他竟不在。弘历又道:“菊舍现在也由李煜代管,刚才那姑娘就是去那个地方。” 我笑了下,心中一阵难受。 他身边的弘瀚却向前探着身子,道:“额娘,我们去喝茶去,好不好?”我落寞的点点头,弘瀚坐回到位子上,抓着弘历的袖子,笑道:“四哥,送我们去。” 弘历看看我,对弘瀚笑着摇头道:“四哥有一个更好玩的地方,你去哪边?”弘瀚犹豫着,是去那边,还是随着弘历走。 身边的傅雅自开始,不是浅浅笑着,就是开口逗逗弘瀚,好像我们谈论的跟她无关。 我轻叹口气,对弘历道:“那我们就一起去吧,也省得把时间都lang费到路上。” 弘历笑着点点头,我们几人缓步下楼,出门而去。那几名乔装的侍卫马上跟了上来,不远不近、不疾不徐尾随着。 兮远玉器店。 弘历吩咐李煜拿出一摞子帐,笑着对弘瀚道:“瀚儿,把这些帐核对一下。”望着厚厚的帐簿,弘瀚面色一喜,拿起最上面的一册,翻着看起来,小脸专注而认真。 弘历身侧躬立的李煜微张着嘴,一脸惊诧,但瞅了眼我们几人,马上敛了脸上的表情,轻声道:“小姐有阵子没来了。” 我微笑着点点头,笑对弘历道:“你们谈你们的,不用管我们。”弘历嘴角带着丝笑,对傅雅道:“照顾着姑姑,我们去去就来。” 傅雅声音甜甜的应下,弘历面色淡漠,轻一颌首,率先出门而去,李煜施一礼,然后紧随着跟着去了。 傅雅端起桌上茶壶为两人倒上水,端坐着对面慢慢的啜着,不知是真的渴了,还是心中有事,不想说话。 我默盯她一会儿,她笑着抚了把脸,道:“姑姑,为何这样看着我。”我笑睨她一眼,端杯抿了口水,问:“一直没机会问,这些日子过得可好?” 她的笑容一僵,眼底一黯,但很快又笑着点点头。我仍盯着她,直接问:“四阿哥对你怎么样?” 她嘴边露出丝笑,面色微红,低下头,声音轻若蚊蝇:“比起以前,爷对我好多了,也多有留宿于我宫中。” 她的样子不似假装,我心中一松,抿嘴笑着不语。但同时心中又有些不解,她方才眸中那丝忧伤,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笑吟吟地看着她,道:“你身为嫡福晋,不要只顾自己的身份,使自己放不开,想他时就去找他,不要过分掩饰自己的感情。” 听完我的话,她默一会儿,忽地抬起头道:“我不能这样,皇阿玛子息单薄,现在爷在兄弟中居长,是要多娶些回来。我不能要求爷独爱我一人,只有雨露均沾,爷才能多些儿子。” 我一呆,有些动容。 但是,心中一时之间竟有些接受不了。心中有丝难受,突地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形,身着男装,英气飒爽地走在京城的街头。昔日今朝相比,这几年她的变化太大。 喑叹口气,苦笑着问:“是你额娘说的,还是你本身就有这种想法。”她浅浅一笑,道:“这话虽然是额娘先提的,但是确实也是我心中真实的想法。我既然嫁给他,并且一心爱着他,不管他的心有没有在我身上,我都要为他着想,不能太自私。” 话音刚落,她忽地像想起了什么,忙辩解道:“雅儿没有其他意思。”我一笑,道:“我知道。” 两人静默地不言不语,耳边只有弘瀚一页一页翻帐簿的声音。 我轻轻吁出一口气,道:“我只是活在自己编造的梦中,不愿想太多的事。” 她忙摇头,道:“那不是你编造的,你在阿玛心中确实谁也无法替代。” 我笑而不语,她正要开口,忽听外面李煜的声音:“爷,你怎站在门外?”傅雅一呆,面上一慌,忙站了起来。 弘历进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直接问弘瀚:“瀚儿,可算好了?”弘瀚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帐簿,脆声道:“八十二万四千陆佰零三两。” 李煜一呆,愣在原地,满脸惊诧。弘历笑着点点头,弘瀚却随手拿起一本,翻开道:“只是这帐记得乱了些,没有额娘教的好用。” 李煜忙上前,躬身站在弘瀚身边,问:“小少爷,可否教一下小人,怎能才能不用算盘,而算得又快又准。”弘瀚得意的抬起头,道:“这是我额娘教的,不能给你说,不过你的帐簿,我能为你指点一下。” 众人忍着笑,李煜却认真的看着弘瀚手中的笔。 这孩子话说的奶声奶气,可手下并不含糊,一会儿工夫,便画好了复式记帐法的表格,并似模似样的讲了起来。 自此之后,每隔几日,我必会带弘瀚出去,胤禛虽未说什么,但却是眉宇微蹙,满面不悦。 皇后那拉氏的身子越来越弱,这几日,更为严重,以至于滴水不近、意识模糊。我每日必会坤宁宫探望,可太医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连何太医都摇头,拒绝再开任何方子。 我虽心里清楚她大限将到,但仍是心急如焚。 不只后宫气氛沉闷,前面养心殿更是人心惶惶。 由于讨伐准噶尔的西路大军人员增加太多,导致粮草牲畜缺乏,不能出战。噶尔丹策零探得消息后,遣了三万大军攻打北路,而北路主帅傅尔丹听信敌方故意放出的消息,以为来人只有一千人。做出错误作战方针,只派了一万兵马,被敌诱到和通绰尔,噶尔丹策零却倾巢而出,一万兵马被团团围困,而赶来支援了科而沁兵却临阵退逃,清兵军心大 §§第二十九章 天地一色,到处都是晃眼的雪白。 不知道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依然缓步走在湖边。抬头环顾四周,杏花春馆早已不见。 垂首暗自苦笑,脑中蓦然想起那首词,原来到头来,自己仍是那陈阿娇,不管过程有何不同,但结果是相同的。从此之后,就要如此生活了吗? 背后传来弘瀚若有若无叫‘额娘’的声音,我停步转身,往回走。 弘历、弘瀚、傅雅迎面走来,见到我,弘历似是松了口气,傅雅瞅了眼弘历,面色一暗,但随即微笑着道:“娘娘,原来你真在这里,刚才爷说你一定在这湖周围,我还有些不信。” 我拂去过来站在身边的弘瀚头上的雪,笑着道:“整日待在阁内,想出来走走,就过来了。” 弘历和我并排而行,傅雅和弘瀚两人不知说些什么,远远落在后面。我转身回望一眼,傅雅虽是和弘瀚说着话,却时不时抬头看看我们。 我轻吁出口气,微笑着对弘历道:“今日找我何事?”听我口气异常,他扭头看我一眼,道:“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只是雅儿说你心情不好,让我陪她过来看看。” 我心中不安更甚刚才,又回头望一眼,正碰上傅雅促不及防间来不及收起的表情,她一怔,忙朝我浅浅一笑。我轻一颌首,睨了身旁的弘历一眼,道:“把那些铺子结束了吧。” 他默了会儿,道:“我正要给你说,现在的生意我差不多完全脱了手,都是桑云在张罗。” 我随手拂去落于额前的雪花,道:“脱手了吧,你一个皇子经营这些始终不是太好。” 他微仰着头,看着半空,淡淡地道:“你、弘瀚、兰葸都没有入宗籍,你就是不为自己打算,潮儿和兰葸你总不能不管吧。” 我心下微惊,压低声音道:“你怎么知道?” 弘历淡淡一笑,道:“自十三叔出事,你的反应令我生疑,你的恐惧不只是因为那件事吧。我仔细地查了和你有关的一切事,才发现的这个秘密,你放心,只是我知道,她们都不清楚。” 我松了口气,问:“桑云两姐妹底细查得怎样?” 他脸上挂丝笑,道:“是和硕部的一位不得势王爷的女儿,其父在抢夺牲畜中伤了命,两姐妹千里迢迢赶来京城,只是想远离游牧的生活,想安定下来。” 我点点头,心中踌躇一阵,还是开口对他道:“以后没有什么事,尽量不要来找我,雅儿是个善良的孩子,不要辜负了她。” 他面色一紧,低头默一阵,道:“我每次来,都是陪她的,也是她要求的。” 我摇头,皱眉道:“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你难道感觉不出来吗?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还有,我是你阿玛的女人,这一点永远都不可能改变什么,这么多年以来,我始终都没有明说,只是想等你自己想通。有些事,是注定了的。” 他面色一白,轻声道:“儿臣心里明白这点,如果不是太明白,又岂会这样。” 我重重叹口气,停步等傅雅两人过来,笑着道:“我出来了一阵子,要回去了,你们夫妻俩也回去吧。” 傅雅微怔,飞快地抬眼瞅了眼弘历,弘历面色淡淡,转身向停在岸边的船行去,傅雅忙跟上去。 天已初夏,阳光很淡,仿佛微风一吹就会四处飘散。 我重重叹口气,又用力甩甩头,耳边的那声嘶力竭的声音仍然挥之不去,笑泠已阵痛了两日,却始终生不下来。 觉得圆明园的角角落落都回荡着她的叫声,心里虽替她难过,但仍是不能忍受,遂带了巧慧来了畅春园。 抬头不经意是瞟了一下天空,看到的竟是一方久违的湛蓝。 我苦苦一笑,让自己快乐些吧,不要辜负了这蓝天白云、小桥流水,于是走到小桥旁,用力拉出那只小船。 细细一看,心中惊诧,这已不是当初那艘。小心的上了船,拿了浆,推了一下湖岸,船慢慢向前行了些,然后不管自己怎么努力,都不能使它前行一分。 放下浆,坐下来,默看着前方。 “把绳子扔过来。”是他的声音,我心中那丝怨气涌上心头,不吭声也未回头,挺着背端坐着。 一个人在船上,一个人在岸上,就这样静默地僵持着。 忽听到一阵水声,我心中一怔,回头一看,他站在水中,正准备走过来。水已到了他膝盖,我脱口道:“不要再往前走了。” 他站在水中盯着我,我心中犹豫了下,抓起船上的绳子,用力抛过去。绳子落于他面前的水中,水花溅起,他身上的袍子湿了一片。 他摇了摇头,抓起绳子,柔声嘱咐道:“不要用手拉,把绳子系在船头。”我依言绑好,他慢慢拉回小船。自水中直接上了船,我斜他一眼,转身背对着他。 他慢慢把船划到湖心,停下,自背后搂着我的腰,把头依在我肩头,我用力拍着他的手,他却仍紧紧搂着我,在我耳边轻语道:“若曦,不要再生气了,待她生完了孩子,我会把她送到宫里。” 我的手停在半空,愣了一会儿,自嘲地笑笑道:“我不会再做梦,她在园子里,还是在宫里,已与我无关。” 他的呼吸在耳边,我有些心神不定。他的声音有些哑,轻咬了下我的耳垂,道:“那不是做梦,这一次是我的不对,没有处理好,也没有事先给你说。以后,这种事不会再发生。” 这是保证,还是誓言。 我沉默不语,不知该如何说,也不知说些什么,说‘我再给你一次机会’、或者是‘我再相信你一次’这种话吗?放在现代,这种话我不会说,放在现在,我更不会说,他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岂能这么说。 轻轻吁出口气,这是自己选择的一条路,这条路不管怎样,都得自己走,别人无法替代。他是高高在上的天子,能如此照顾自己的心情,能在自己刚到这里,就随后跟来,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 慢慢靠在他怀里,他紧握着我的手,吻了下我的脸。 我转身过去,直盯着他,他静静地看着我。我探身上前,搂着他的脖子,两个人的脸紧贴在一起,我轻啄了下他的唇,他的脸猛地压了下来。今日的他不同于往日的轻吻,我身子一阵酥麻,软软的,竟无一丝力气,只知搂着他的脖子,整个人趴在他的怀中。 一阵风吹来,身上凉凉的。我心一惊,忙低头一看,盘扣已开,酥胸已透了半截。 我惊呼一声,推开他,慌忙扣好扣子,埋怨道:“这是外面。”他轻叹一声,道:“你瞧瞧周围,谁能看得见。”我左右看看,我们两人置身在荷花丛中,确实是不可能有人看见。 面上一热,埋在他身上,再也不抬头,他哑嗓轻笑,无奈地道:“你挑起了头,火却得自己熄。”我轻轻搡他一把,阻止他说下去。 笑泠历经整整四日的煎熬,终于产下了男孩,并且让人松口气的是,母子平安,胤禛为他取名弘瞻。她满月后,胤禛把她们母子送进了宫。 仰首望着头上方的一架葡萄架,密密实实,把刺目的阳光隔在了半空。 我轻声指挥着南芙剪葡萄,南芙是这次选秀入宫的宫女,样子甜美、嗓音娇脆,自她入阁,我心中一直很喜欢这丫头。 踩着凳子的南芙,剪下一串,放入我手中筐里,不解地道:“娘娘,为什么这么费心劳力地种这些,还这么远从西北带来种子,亏是种活了,如果没有活,顺公公不捶胸顿足才怪。想吃这些,派人从西北带来一些也就是了,不是有句诗‘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这丫头口无遮拦的劲头与当年的菊香还真像,我笑着摇摇头,道:“逞口舌之能,皮肉就要受苦。”说完,使向她挥手打去,她身子一躲,大声道:“娘娘,绕了奴婢吧,奴婢这是在半空呢。” 我笑着停了手,笑斥道:“还不干活。”她伸伸舌头,继续开始剪。 这是我特意让小顺子从西北带回来的葡萄种子,自种下就精心打理它,或许是草木知人性,这些种子不只发了芽,还结了果。 瞧瞧筐中的葡萄,抿嘴笑笑,今晚他回来,就可以品尝我亲手种的葡萄。南芙偷偷捂嘴轻笑,我正欲开口斥责她,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我转身过去,菊香喘着粗气,结巴着道:“娘娘,巧慧姑姑,……。” 手中的筐落于地上,筐中的葡萄四散开来,撒了一地。我呆站一会儿,拔步向前跑去。菊香随着后面,大声道:“姑姑似是有话对你说,一直望着房门。”我的泪唰地落下。 巧慧躺在床上,面如枯槁,见我站在床前,她眼睛的迷离少了些,嘴唇翕动着。我忙弯身,耳朵贴在她嘴边,“小姐,巧慧去后……,把我送到西北大小姐身边吧,她虽有爱人陪伴,……,但终是没有人侍候,我早有这想法,……,可又放不下你……。” 我点点头,泪落于她脸上,我忙轻柔地为她拭去,道:“我一定会把你送过去的。” 她脸上闪出丝笑,又道:“小姐,……,以后不要再使性子了,……伴君如伴虎,皇上虽心疼你,你也不能乱了分寸,……,我最放心不下的就……就是你。” 话音刚落,她伸向我的手骤然落了下去,我的手停在半空,呆坐在她身边,觉得心里空空的,她自小陪着我,不管我是若曦的样子,还是现在的样子,都一如既往照顾我,她已是我生活中不可少的一份子。可现在,她却离我而去。 手无力放下,一动不动盯着她,端坐着。 闻讯赶来的胤禛拉我起身,吩咐着高无庸安排后事。我呆呆地随着他随着出来,到了自己房中,仍回不了神。 胤禛揽住我,温言安慰道:“你还有我,不要难过。” 我木然点点头,喃喃地道:“我还有你,我也只有你了。” 他轻叹口气,柔声道:“我们还有潮儿和葸儿,我们一家人都在。”我又是点点头。 待送巧慧的人出了园子,我仍不能相信,连巧慧也离开了我。 坐在躺椅上,怔怔地出着神。前方兰葸的笑声如铃声一般,引着我回神。兰葸坐在秋千上,两边南芙和另一个宫女为她摇着。 我扭头问身边的菊香:“那个宫女是谁?” 菊香一愣,蹙眉担忧的道:“娘娘,你忘了,这是高公公新拔来的宫女,问过你的,你答应了,她名叫翠竹。” ‘翠竹’,默默想了会儿,很耳熟,又细看一阵,又问:“她叫什么?” 菊香担忧更甚刚才,道:“她叫翠竹,娘娘,宣太医瞧瞧吧,你这些日子,总是什么也记不住,对什么事都心不在焉。” 我‘哦’一声,又重复道:“翠竹。”菊香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蹙眉道:“娘娘,你不要吓奴婢,你这样子,巧慧姑姑就是走了,也不会安心。” 她话音刚落,兰葸已冲过来,翻身上了我的膝头,摸摸我的额头,道:“额娘没有生病,姑姑,你干吗这样子哭丧着脸。” 菊香苦笑着站起来,对兰葸道:“格格,你若能让娘娘笑,你让奴婢干什么都行。”兰葸默一会儿,又抬头问:“真是干什么都行?” 菊香点点头,兰葸看了眼已走过来的南芙两人。犹豫了一下,趴在我耳边轻声道:“哥哥同宫外的桑丹好,我看见哥哥房中有桑丹落款的画。” 这几年,弘瀚一直往宫外跑,把全部精力都放在李煜那边的生意上,这正是我想要的,今日听兰葸这么一说,不禁心里一松,嘴角自然闪出一丝笑。 兰葸得意的仰着头,道:“你去哥哥房中,拿一幅画出来。”菊香脸一挎,为难地道:“换一件,换一件。” 兰葸摇摇头,菊香哭丧着脸望着我,我笑笑,问兰葸:“你为何要她取瀚儿的画?” 兰葸眼睛一转,道:“因为我不能去拿,我拿了,他更不会带我出园子了。如果是别人拿的,我可以以此要求他,用带我出园子作交换。” 我摇头,轻轻一笑。菊香依旧苦着脸,无奈地道:“娘娘。” 我抱兰葸下去,道:“不用去拿瀚儿的画,我自会让他带你出去。”菊香面色一松,兰葸已是蹦跳着欢呼起来。 银月如钩,淡淡的亮光并非如满月时的雪白,而是白中渗着柔和的晕黄,看着这柔和的月色,使人从心底觉得舒服。 弘瀚房中窗户大开着,我透窗看去,他手中拿着块透明的物件在灯下来回翻转着看,那专注而入神的样子犹若是一个成年人,我默站一会儿,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弘瀚扭过脸,见来人是我,忙起身,笑道:“额娘,这么晚还没歇息。”见他手中的物件仍没有放下,我坐下点点头,笑着问他:“看什么看得这么入神。” 他递过来,原来是一块羊脂白玉,纯天然,没有经过雕琢,以成色来看本是晶莹洁白、细腻滋润的上品,但中间却有一道若无若有ru黄色的印记,多了这小小的瑕疵,这玉也就打了折扣。 心中有丝不解,他对玉已有较深的认识,怎会看上这块。但转念一想,他只是不满七岁的孩子,玩心总是有的。 他许是见我一直盯在玉上,遂默默无声站在身边。我垂目暗自思量一会儿,觉得这几日心中一直想着的事,在自己孩子面前还是开口径奔主题较好。 我把玉递给他,微笑着盯着他道:“瀚儿,目前的生活,你还满意吗?”弘瀚收起嘻笑的神情,皱眉问:“额娘,为何会这么问?” 这个孩子太过早熟,言 §§第三十章 风携着沥沥细雨自窗外飘入,我打开柜门,拿出那久已未动的包裹。 走到桌边,放下打开,解开包裹,抽出那支箭,用手细细摩挲着,嘴角蕴着丝笑,脑中浮出那时的情形。 当时,他紧紧搂着自己,面带惊恐神色,现在想来,他一脸愣怔的面色,还是那么清晰。也就是他那下意识的动作,令自己心里又生出了希望,并支撑着自己度过许多难过的日子。 心中霎时竟暖融融的,又抚摸半晌,才慢慢收起布包。 站起身,打量着房中自己亲手布置的一切,眼睛定在那两对杯子上。走过去,拿起来,放在眼前,细细的打量。 窗外忽地亮光一闪,一声炸雷响起,我手一顿,杯子‘啪’地一声落于地下,杯上胤禛的笑脸瞬间碎在眼前。 我一呆,五脏惧寒。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我猛地回神,拔腿朝房外跑去。刚到门口,与从雨中低头冲进来的南芙撞在一起,我一下子摔坐在地上,‘啪’一声脆响,手指上的戒指应声而碎,心中一阵刺痛,翻身起来,斥责道:“有何要事,这么慌张?” 南芙自入阁从未见过我发脾气,乍一听我发怒,她面带惊惶盯着地上碎的戒指,愣了一瞬,才轻声道:“听同住一屋的姐姐说,刚才李答应又去勤政殿了,奴婢心想,心想……。”笑泠怎会在这时候去,心中又是一惊,忙错开身子,绕过南芙,一头扎进了雨中。 背后的南芙,随着跑进来,拽着我的袖子,惊问道:“娘娘,这风大雨大的,你要去哪?吩咐奴婢先准备一下。”我摔开她的手,继续向前跑,她又追上来,我怒斥道:“回去。” 她步子一顿,没有停下,仍随着小跑,但再也不敢开口。 雨大地滑,刚跑出杏花春馆,又是一跤,南芙扶我起来,我脱下花盆底鞋,朝湖边的船跑去,南芙已被我骇住,忙提了鞋,扶我上船,并喝斥躲在舱中避雨的小太监,赶快划。 小太监见了我俩的样子,面色一呆,微张着嘴忙跑到船头。 南芙身子微微抖着,立在我身边,用手掀着舱帘。我心急如焚,立在舱门,双手紧握成拳,紧盯着对岸,眼泪不停在眼里打着转儿。 勤政殿。 殿门没有任何人,我心中一松,或许……,有丝侥幸涌上心头,或许他只是在议事,双手提着袍角,一步一步走向殿门。 走进大殿,几位大臣围站在几案前,我提着的心骤然落地,身子一晃,随着进来的南芙忙扶着我,轻声道:“娘娘。” 听见声音,所有的人转过身子,弘历、张庭玉、鄂而泰……,我身子又是一晃。 几缕头发贴在额前,湿得滴水的衣衫紧绑在身上,有些迈不开步子,但我仍一步一步用尽全身力气朝前走着。 弘历眸中一黯,走过来扶我转身,哑着嗓子道:“不要看,先回去。”我脑中木木,茫然一笑,挣开身子,慢慢的走到几案前。 几案前台阶下,一个宫女趴卧在地,身下一滩猩红的血,沿着斑斑点点的血渍向前,又是一滩血,但却没有人,再循着血迹向前看,眼前一黑,忙用手扣着几案边缘。 龙椅翻倒在地,身着皇袍的他,也是趴卧在地,面部、腹部下各有一滩血迹。 呆看一会儿,满腔的伤心无措一下子消失了,没有吕四娘,他却依然是这么去的,这就是结局,没有一丝一毫的偏差。 木然轻笑着,自己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笑,弘历轻声叫:“娘娘。” 我恍若未闻,转过身,下阶,往外行去,如踩在云端的一般,向前迈的步子有些虚。背后传来弘历的声音:“送娘娘回去。” 一路上脸上挂着丝笑,南芙不停的轻声叫:“娘娘,娘娘,……。”似是怕声音一停,我就会在她面前魂飞魄散一般。 进阁,任由她换了衣衫,侍候着躺在床上,半晌后,脑中方有一丝自主意识。支撑着起来,床前的南芙忙在我身后放了软垫,问:“娘娘有何吩咐?” 我轻轻吁出口气,道:“带弘瀚来见我。”她点点头,担忧地瞅我一眼,才转身向外走去。 我抚着手指上因戴戒指留下的白色痕迹,静静地打量着房中的一切,心骤然一抽,昨日痕迹还在,今朝人却两隔。 弘瀚坐在床边,拉住我的手,道:“额娘,发生了何事?” 我心有丝丝绞痛,嘴角却逸出丝笑,问:“瀚儿,你皇阿玛驾崩了。” 他小脸一白,呆愣一瞬,‘腾’地起身,一脸不信,道:“可是阿玛昨日还很好。” 我摇摇头,道:“待你阿玛丧事一过,你就带着兰葸出宫。”他呆呆点点头,问:“额娘,我和兰葸出了宫,你怎么办?”我抚抚他的脸,道:“额娘自有额娘想去的地方。” 他茫然盯着我,不解地续问:“什么地方?”我默一会儿,道:“出宫时,把额娘画得画像都带走。” 待把所有事都交待给弘瀚,天已渐暗。我凝目看着弘瀚道:“我身子有些乏,你去吧。”他皱眉道:“瀚儿待额娘睡了再走。”我心中一暖,摇摇头,笑对他道:“走吧,这样额娘才能安心睡下。”他一步一回头的出门而去。 我起身,洗梳一番,自针线筐中拿出剪刀,躺回床上,执剪重重向手腕划去,血喷涌而出。 身上越来越无力,脑中意识也越发模糊迷离。 眼前光线渐暗,直到最后那丝亮也消失,我在心里默默地道:“我来了,胤禛。” 身子火烫,手腕奇痛。费力睁开眼睛,我心中有些愣,竟是西暖阁。我抬起手臂,不禁有些难受,难道死对自己来说,也是种奢望。 拿着湿帕子走来的傅雅,见我醒来,喜道:“娘娘,你终于醒了。”我苦苦一笑,她忙换去我头上帕子,眼眶微红道:“娘娘,你真忍心丢下翰儿和兰葸吗?”我微微一笑,道:“有你们在,我不担心什么。” 她眼泪落下来,正欲开口再说,门被大力推开,弘历疾步走过来,默盯着我,眸中恨意隐现,沉声道:“难道这世上,真的没有让你留恋的,舍不下的?” 我扯出一丝笑,道:“让弘瀚带着葸儿出宫。” 他闭目默一瞬,猛然睁开眼睛,痛声道:“真的没有吗?” 傅雅身子一颤,轻声道:“皇上,臣妾去叫太医。”弘历不发一言,傅雅轻轻退了下去。 我重重叹口气,浅笑着道:“瀚儿自小懂事,唯一让我担心的只有兰葸,幸好他们也在京城,他们有了难事,相信你也不会袖手旁观,我很放心。” 他身形微晃,轻轻笑起来,过了许久,他收起笑,淡淡地道:“那就等葸儿长大,你不担心的时候,再说其他的吧。” 我惨然一笑,道:“你觉得我还能活下去?” 他弯身低头,盯着我的眸子,道:“我很后悔接手玉器店和酒楼,即便接手后,也应早日脱手卖了。更后悔任由让瀚儿出宫,让他自由出入店里,我更后悔当年皇阿玛没认你之前,为何不先开口要了你,……,我最后悔的是,为何自己是阿哥,一切都不能随心所欲。” 我苦苦一笑,你有诸多后悔,我又何尝不是,当年为何要抛下双亲去了深圳,即使来到此间,为何不能控制住自己,为何要喜欢他。 他嘴角漾出丝笑,直起身子,敛了脸上的表情,淡声道:“有些事发生了,后悔也没有用,但将来之事,我还是能把握的。我会让傅雅每日陪你,瀚儿可以自由出入皇宫、园子,但是兰葸会留下陪你。” 我无言苦笑,他这么安排,如果我出了事,傅雅势必要受到牵连。 秋风渐起,我手腕上的伤也已痊愈。弘历果真让傅雅与我同宿一室、同吃一桌,日日夜夜陪伴着我。 我站于窗前,默看着落叶飘下。傅雅为我披上外衣,道:“娘娘,你身子经不起冷风吹。”我叹口气,转身走到桌边,默默开始研磨。背后的傅雅也轻叹口气,道:“你今日自早上开始一直没用膳,身子怎会受得了。”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兰葸冲了进来。傅雅忙拦住她,轻声交待道:“葸儿,娘娘午膳还没用。”兰葸过来扯着我的袖子,仰起小脸,道:“额娘,我陪你一起吃。”我心中一酸,点点头。傅雅一喜,忙吩咐摆上。 自已本就不饿,有些食不知味。兰葸许是在外疯跑,真的饿了,吃得倒是津津有味。 傅雅抿嘴笑笑,我摇了摇头。门外傅雅的贴身宫女,轻声把她叫了出去,压着声说了一阵子,傅雅脸色微变,回身看我一眼,挥手让宫女退下,走到跟前,笑着道:“娘娘,雅儿先出去一会儿。” 我笑着点点头,她走两步,又转过身交待兰葸道:“我回来前,一定要陪着额娘。”兰葸边吃边点头。 傅雅匆促地走了,我默默看着兰葸,她似是想起了什么,咽下口中的饭,皱眉问我:“额娘,为何她们都说,我早晚得管皇兄叫阿玛。” 我一呆,竟没想到这一层,弘历在养心殿理政,而自己住的却是西暖阁,确实不合规矩。 起身,兰葸起身就要随着去,我温言道:“葸儿乖,待你用完膳,额娘就回来了。”她点点头,又坐下来继续吃,我提步出房,径往养心殿方向走去。 “……,我们满人虽然可以兄死,弟娶其嫂。但是,她不是别人,是你皇阿玛的贵妃。额娘已经给了几个月的时间,你怎么还未想通。难道,你想让额娘告诉她,杀害皇上的人是她阁内的宫婢翠竹,那宫婢还有个名字叫什么来着,……,瓜而佳.岚冬,你想让她知道吗?”是熹妃的声音。 我身子一晃,‘翠竹’、‘瓜而佳.岚冬’交替在脑中闪过,瞬间,前尘往事连了起来,一直没有找到的瓜而佳.岚冬竟然也进了宫,而且在我们身边,难怪她会带香炉入宫,难道她说双亲去世时自己不在府中,难道她会寡言少语。 原来这一切仍与自已有关,一呆,愣站在殿门。 殿内弘历默不作声,傅雅的声音响起:“额娘,你不要误会,皇上没有别的意思,并不是额娘想的那样。” 熹妃道:“皇后这么懂你的心思,我也就不遮遮掩掩了。当年,额娘就知道你的心思,也曾动过念头,向你皇阿玛开口要了她,可是,晓文虽然看似是一名普通宫女,可她普通吗?刚进园子,便在宫宴上发生了你十四叔认错人的事,紧接着皇后娘娘又把她要了来,但她在坤宁宫里才待了几天,你皇阿玛身边便恰好少了个奉茶的人,你皇阿玛身边随便用过什么人吗?她做的一切你皇阿玛都包容,这让额娘怎么开口,……,额娘知道你不糊涂,不会真娶了她,也知道只想让她活在你的眼前,可是……。” 她话未说完,弘历便沉声道“额娘,你不要再说了。” 熹妃轻叹口气,道:“你想让她好好活着,可你心里可知道,人有时活着,比死了更痛若。” ‘啪’地一声自大殿内传来,傅雅惊恐地道:“皇上,你的手流血了,……。”大殿里恢复寂静,我在心里惨然一笑,转身往回走去。 熹妃坐于对面,面带忧色,却依然浅笑着道:“妹妹找我来,有何事?” 我把手中的字条递给她,嘴角噙着丝笑:“相信这个应该不难找。”她接过,展开一看,脸霎时苍白,盯着我道:“你想……。” 我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有时活着比死了更难受。”她又是一呆,我递给她一封信,道:“这封是给皇上的。” 她迟疑了下,接过,站起来,对我矮身一礼,道:“姐姐谢你成全。”我笑着摇摇头,道:“是你成全我才对,今晚你想办法绊住傅雅。”她点点头,微叹口气,眼圈微红,转身向外走去。 默默坐着等,心中异常平常,还隐着丝轻松。 轻叩房门的声音响起,我抿嘴轻笑,她的速度居然这么快。我起身,走过去,打开门,门口站着的竟是张毓之。 一呆,愣在原地。他身着侍卫服饰,凝目望我一会儿,闪身进了房。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忙掩上门。 他看了看我的手,问:“手腕好了吗?”我抚抚那细长的疤痕,疑惑地问:“你怎会知道,你不是回天目山了吗,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日在街上的人,是你吗?” 他眼神一黯,道:“时间紧,我长话短说,自我回京,就一直在宫中当侍卫,都是些拳脚好的,暗中保护皇上。”他自袖子掏出一纸书信,递给我。 我疑惑地抽出来,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跟他走’,落款日期却是今日。 我身子一颤,心中不信、惊喜、害怕搅在一起,眼睛盯在这几个字上,看了一遍又一遍,他道:“我们现在就走。” 我抬起头,泪自眼角落下,问:“他还活着?”他眸蕴隐痛,默盯着我,半晌后,才点点头。 喜极而泣,泪奔涌而出,止也止不住。 我问:“那大殿中的人……?” 他回道:“那只是名侍卫,和皇上身材差不多,只是脸被毁了。” 我问:“中间那滩血是谁的?” 他回道:“李答应的,若不是她先挡了一刀,恐怕皇上……。” 我问:“那她……?” 他回道:“当场毙命。” 我鼻头一酸,又问:“怡亲王去时,你可在身边?” 他摇摇头,回道:“王爷去时,只有师傅在,棺材也是师傅亲手定上的,回来后,王爷棺木就被皇上身边的人接了去,灵前的人也全是宫中侍卫,相信除了皇上外,没有 关注更新请访问:http:// w w w . t x t 0 2 . c o m/d/135/135959/ 手机访问:http://m. t x t 0 2 . c o m/d/135959 ========================================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